戚朝欣然應下的態度,顯然取悅了沈疏肆。
他嘴角輕輕勾起,轉身從不遠處的竹桌上取來一物。
那東西被一層白淨軟布妥善包裹著,一時間從外面看不出原本的形狀。
見戚朝費勁撐起身子靠在床頭,露出不明所以的神情,沈疏肆一邊解釋著,一邊將包裹遞了過去。
「撿到你時,這劍便被攥在手裡,想來應該是你的東西。」
戚朝也在這時解開了外層的包裹,看清裡面的模樣後,頓時怔住了。
只見一柄斷裂成兩截的長劍橫臥在其上,劍柄尾端繫著的劍穗松垮的垂落在一旁。
劍刃上的血跡早就乾涸陳雜,劍身也不復往日的清冽模樣,反倒灰撲撲的,即便拭去上面的血跡和塵埃,也黯淡無光。
這是戚朝的本命寶劍,在最後一刻力竭之時便隨著主人衰落的生命力,而一同應聲斷裂。
原以為已經丟在白骨沙原了,沒想到還能失而復得,再次回到手中......
戚朝神色有些落寞,他輕輕拂過沾滿血跡的劍身,忽然瞥見什麼,轉手執起了劍穗上掛著的,只有青梅大小的墨色圓珠玉墜。
只見那被戚朝整日盤在手心中,早就圓潤晶瑩的玉墜不知何時裂開了一個縫隙,露出藏在其中的密密麻麻的細小紋路。
戚朝此刻雖沒了往日的修為,但是見多識廣的眼界尚存,因此一眼便認出那紋路是一種古老的陣法。
如果沒記錯的話,那陣紋看著像是遁空瞬挪之類的空間陣法。
這樣一來,為何會離開白骨沙原,離奇的出現在此處的一事好像也有了解釋。
戚朝心中暗暗猜測,將墨色玉珠攥在手心中,一時間有些感慨。
若真是因為這個刻有陣法的玉珠,才僥倖將瀕死的他送到了沈兄家門口,那便當真是父親母親的在天之靈庇護了......
五歲那年,戚朝身為煉器師的父親在鍛出這柄寶劍後,便同母親一同前往一處秘境探險。
卻不料原本十拿九穩的低階秘境,卻被人族修士的死敵,妖族悄然闖入。
那群妖族在秘境裡大開殺戒,毫無防備之下,入了秘境的修者死傷嚴重,十不存一在,最後只有寥寥幾人重傷逃離。
戚朝的父母便折損在那秘境中,再也沒能活著出來,僅留下尚且還沒有劍高的小小戚朝,兀自在這修仙界漂浮。
自那以後,父母臨終前留下的寶劍便成了戚朝的本命劍。
幸得戚朝在劍道上天賦出眾,尚未成年便已經已在一眾修者中嶄露頭角,更是靠著父親留下的寶劍,將無數作亂害人的妖族斬殺於劍下。
而這些年來,墜在本命劍上的劍穗從不曾更換過。
沒想到到頭來,靠著此物,竟反倒在絕境中開出一線生機。
心有戚戚的感慨罷了,重傷未愈的戚朝很快露出疲憊的神色,沈疏肆見狀替人蓋好被子,拍了拍戚朝的肩膀,溫聲勸道。
「你傷還未好,也該休息了。」
沈疏肆的話音落下,戚朝的眼皮就漸漸沉了下去,他攥在掌心中的劍穗不曾落下,人卻已經歪倒回被窩裡,熟睡了過去......
之後一連數日,戚朝就這般醒了睡了醒,渾渾噩噩的過了幾天。
而每每醒來,沈疏肆都會出現在身側,端著一碗還冒著熱氣的湯藥適時的遞過來。
出於情況再糟糕也糟糕不過當下的想法,戚朝毫不懷疑的接過,一口飲盡。
不得不說,那藥雖苦,但是效果立竿見影,短短几天過去,遍布周身的傷口眼見著開始癒合,甚至上頭附著的一些晦暗毒素,也神奇的被拔了出去。
要知道那些毒大多是一些妖族自帶的陰狠玩意兒,一旦沾上,尋常修士都要喝上一壺,苦不堪言,戚朝能在沒有靈力支撐的情況,能夠挨到現在都算是奇蹟。
可現在幾碗湯藥下去,竟眼見那些陳雜在體內的毒素沒了蹤影,身子也一天天見好了起來。
又是一天睡到日上三竿才醒過來,戚朝一睜眼,便看到遞到眼前的熟悉陶碗。
「既然醒了,就喝藥吧。」
海碗大的藥不知灌了多少,喝的舌尖整日都泛著苦。
以至於戚朝這會兒一看到陶碗裡晃蕩的湯藥,舌根就緊跟著一澀,臉上也皺巴巴的露出幾分不樂。
「能不能不喝了?」
「我感覺我好的差不多了......」
戚朝說著,就要掀開被子下床走一走,想要身體力行的證明自己恢復的情況。
誰知握在被角的手還沒能得逞,就被一把虛握住,及時攔了下來。
這幾日來,戚朝也和沈疏肆之間混的熟稔了許多,以至於一向不喜他人身體接觸的戚朝,這會兒毫無設防的被攥住了手腕。
只委屈巴巴的抬眼瞧著不讓他下床的藥師。
沈疏肆換了一身月白淺素的長衫,長身玉立,靜佇在他眼前,笑的一副溫良的模樣。
就在戚朝心中忐忑,期待善良心軟的小藥師能夠饒了這一回的藥,卻聽到那人毫不猶豫的開口一票否決。
「不行。」
「餘毒尚存,還得再喝幾天。」
若是其餘時候的藥,戚朝耍賴不願喝,沈疏肆便也隨他去了。
但是今日可不行。
他將手中陶碗遞到戚朝面前,見人不情不願的接過去後,才不著痕跡的攏緊了袖口,將腕上還不曾癒合的傷口遮了個嚴實。
戚朝雖畏苦,但是在醫囑方面還是很聽沈疏肆的話,因此見藥遞到了面前,便眼睛一閉,脖子一仰三兩口飲了下去。
直到清褐色的湯藥滾到喉嚨里,戚朝才忽然驚訝的睜開了眼,他咂吧咂吧嘴,有些不可思議的看向沈疏肆。
「今日的藥,為何是......甜的?」
唇齒間尚且存留的奇異香氣,提醒著戚朝感知無誤,今日的藥確實同以往不太一樣,非但不苦,還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甘甜.......
沈疏肆親眼看著戚朝將滿滿一碗的藥都咽了下去,才收回凝著的目光。
同時口中還有些敷衍的解釋道。
「換了一味藥,你若喜歡,下次便多嘗嘗。」
戚朝在劍道方面天賦斐然,於陣法上也略知一二。
可偏偏就丹藥醫修這一塊,那叫一個十竅通了九竅,一竅不通。
因此沈疏肆這麼說罷,他便很快信以為真,還意味未盡的抿了抿唇,探出舌尖,輕輕捲走嘴角殘留的藥汁。
面上更是一派天真無邪,彎眼笑著,為自己不用再喝苦藥而愉悅。
「真的麼?那可太好了。」
沈疏肆垂眸瞧著眼前的少年,笑意盎然,對著自己露出毫無防備的坦誠模樣,不知為何有些倉皇的挪開了視線。
只是衣領遮疊下的喉結輕微滾動,沈疏肆有些莫名失望。
若非人醒著,豈不是就能同上次一樣,親自餵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