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後那幾個一直杵著的護衛這才反應過來，齊齊拔刀圍了上來。
江雲瑾不慌不忙地把木棍往地上一扔，然後腳底抹油一般朝巷子口躥了出去。
他跑得飛快，動作極其靈活，像一隻在屋檐間穿梭的狸貓。
身後那幾個護衛追得氣喘吁吁。
江雲瑾跑著跑著，前方拐角處忽然轉出來一行人。
他速度太快，根本來不及剎住，整個人直直地撞上了最前面那人的胸口。
「砰」的一聲悶響，他像撞上一堵牆似的被彈了回來，一屁股摔在地上，後尾椎骨磕在青石板上，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整張臉都皺成了一團。
「嘶——疼疼疼疼……」
他呲牙咧嘴地抬起頭來，目光對上了一雙沉靜而深邃的眼眸。
那是一個看起來約莫三四十歲的男人，穿著一身暗紫色錦袍，外罩玄色披風，長發用一頂嵌著赤紅寶珠的鎏金冠束得整整齊齊。
眉眼如畫，鼻樑挺直，帶著一種久居高位者特有的矜貴與沉斂。
但或許是上了年紀的緣故，眼尾有幾道細紋。
而那雙眼睛裡，正翻湧著一種極其複雜的神色——震驚、難以置信、以及一種像是隔了許多年忽然看見舊人時的恍惚。
他身後那些隨從和護衛在他摔倒的一瞬間已經齊刷刷地拔出了刀劍，寒光凜凜地指向江雲瑾的咽喉。
「有刺客！」
「拿下此人！
刀劍架在江雲瑾頸側，冰冷的鋒刃貼著他的皮膚，只要再往前遞一寸就能劃出血痕。
江雲瑾坐在地上，立馬舉手投降：「別別別，刀劍無眼啊各位大哥，我不是故意的，真的是跑得太急沒看路才撞上的。」
「退下。」
那人蹙眉說道。
護衛們愣了一下，互相對視了一眼，雖然面上仍有警戒之色，但還是齊刷刷地收刀退後了兩步，讓出一小片空間。
那人往前邁了一步，在江雲瑾面前蹲了下來，與他視線平齊。
他的目光落在江雲瑾的臉上，看了很久。
「……是你？」
江雲瑾眨了眨眼，一臉困惑地歪了歪頭：「你……認識我？」
那人沒有回答，但目光更深了幾分。
他伸出手，修長的手指輕輕拂開江雲瑾額前垂落的碎發，像是想更清楚地看清他的臉。
他的動作很輕，指尖帶著微涼的體溫，擦過江雲瑾額角時引起一陣細微的癢意。
江雲瑾被他這忽然湊近的舉動弄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嘴裡嘟囔了一句：「幹什麼啊……」
那人收回了手，沒有立刻說話。
他依然那樣看著江雲瑾，像是在確認什麼，又像是在消化什麼。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比方才平穩了一些：「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江雲瑾完全聽不懂他在說什麼：「我從小就在這兒乞討為生啊，怎麼了？」
那人盯著他看了幾息，目光里的震驚漸漸被一種更加複雜的、像是意識到什麼的神情所取代。
「……你不記得了？」
「記得什麼？」江雲瑾撓了撓頭，「我記事起就一直在京城街頭流浪，就記得自己叫江雲瑾，別的什麼都不記得了，你認識我嗎？」
那人沒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在江雲瑾那張年輕了太多的臉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把什麼碎片拼在一起。
江雲瑾看起來不過十五歲，衣衫襤褸，臉上沾著灰，頭髮亂糟糟的，活脫脫一個在街頭摸爬滾打長大的野孩子。
可那張臉，分明和他記憶中的那個少年一模一樣。
不，眉眼比那時候要長開了一些。
但也不對。
距離他們分開已經有三十一年了，按照時間推算，就算修仙之人有駐顏術，也不該如此稚嫩。
那人站起身來，垂眸看著他。
江雲瑾仰著臉。
「你還沒回答我呢，你認識我嗎？」
那人看著他這副渾然不覺的模樣，目光微微動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很三十一年前，在田埂上，他朝他伸出手，笑得眉眼彎彎。
後來，他曾讓李叔專門去查過。
玉京山，江雲瑾，玄清君的關門弟子。
那人過得很好，有很多人護著他，日子順遂熱鬧。
後來還聽說他在修仙界闖出了不小的名聲，再後來，就沒有後來了。
他以為他們不會再有交集。
畢竟一個是修仙界的天之驕子，一個是凡間皇室的病弱皇子，隔著的不僅僅是身份，還有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可他沒想到會在京城再次遇見他。
就像當初他出現在自己面前一樣，讓人措手不及。
他垂下眼帘，把那些翻湧的情緒壓回胸腔深處。
然後他學著江雲瑾之前那樣，朝江雲瑾伸出了手。
「我叫衛景昭。」他說，「跟我回宮吧。」
「跟你回宮？」江雲瑾撓了撓後腦勺，「你還沒說你是幹什麼的呢，張口就是回宮，搞得跟皇帝似的。」
衛景昭微微彎了一下嘴角：「我確實是皇帝。」
江雲瑾的嘴巴張成了一個圓。
「你是皇帝？」他上上下下地打量了衛景昭一遍，「真的假的？皇帝不應該穿得金光閃閃、前呼後擁、出門還要有人撒花瓣的嗎？你這樣也太……平平無奇了吧。」
衛景昭身後一個侍衛模樣的中年人忍不住輕輕咳了一聲。
衛景昭卻沒有在意江雲瑾這番大不敬的言論，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目光裡帶著一種近乎縱容的耐心：「那你覺得，皇帝應該是什麼樣？」
「至少得……走路要人扶著，說話要人傳話的那種。」
衛景昭的嘴角弧度又深了一分：「那是你話本子看多了。」
江雲瑾正要再說什麼，巷子口忽然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和罵罵咧咧的叫嚷聲。
「他往那邊跑了！給我搜！主子說了，抓回去打斷腿！」
江雲瑾的耳朵猛地豎了起來，他飛快地探頭往巷口看了一眼，那幾個護衛果然已經追到了近前，個個面色不善，為首的那個正朝這邊張望。
「哎喲不好！」江雲瑾一個激靈，從地上彈起來，動作快得像一隻受驚的貓。
二話不說直接往衛景昭身後一躲，伸手緊緊攥住了他的披風。
「他們追我！你幫不幫我？你剛才說要帶我回宮的，你不能反悔！」
衛景昭愣了一下，隨後看向那幾個正氣勢洶洶圍過來的護衛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