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我想像中要快。」他低聲說了一句,眉心微微蹙起,然後蹲下身,把崔青梧的靴子脫了,又把他那條已經失去知覺的左腿抬起來,輕輕擱在榻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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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青梧的身體猛地繃緊了一瞬:「你——」
「你的腿已經開始失去知覺了。」江雲瑾頭也不抬,語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認真,「我現在幫你行針疏通,緩解一下。」
崔青梧看著他從自己屋子找出一套銀針,重新蹲回自己面前。
他拈起一根最細的銀針,用靈力仔細消過毒。
崔青梧看著江雲瑾低垂的眉眼,看著他那雙專注的、正拈著銀針的手。
看著他那副理所當然的、像是他們已經是認識很久的故人的姿態。
過了好一會兒,他輕聲開口:「你為什麼……總是用這種態度對我?你明明不認識我。」
江雲瑾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他沒有抬頭。
「誰說我不認識你?」他語氣輕鬆,「比武台上交手也算認識吧?而且我還幫你扎過針,四捨五入也算是半個醫患關係了,怎麼就不算認識?」
他說完便低下頭,專注地開始行針。
指尖按住崔青梧足踝內側一處穴位,銀針精準地刺入,靈力順著針身滲入,去融化那些正在凝結的寒氣。
崔青梧沒有再開口。
他靠在榻背上,看著那道蹲在自己面前的身影,看著他那副專注的樣子,覺得心裡的某個角落像是被什麼溫熱的東西輕輕碰了一下。
銀針一根接一根地落入穴位,江雲瑾的動作平穩而精確。
約莫過了兩刻鐘,他收回最後一根針,用指尖試了試崔青梧足尖的溫度,確認寒氣已經被壓制住了大半。
「好了,今晚別再動用靈力,寒疾已經被壓制的差不多了,你也不會太過遭罪,我明天會再來看看的。」
他站起身來,活動了一下蹲得發麻的腿腳,然後朝他微微一笑:「明天見呀,崔道友。」說完,他就離開了。
竹舍里安靜下來。
崔青梧靠在榻上,低頭看著自己那條被扎過針的腿,指尖試探著輕輕按了一下足踝,一點知覺都沒有。
但那股從膝蓋往下蔓延的徹骨寒意確實減退了不少,像是一層薄冰被敲開了一道裂縫。
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低下頭,極輕地笑了一下。
院子外面,江雲瑾走出去了一段路才放慢腳步,長出一口氣。
「崔叔叔啊崔叔叔……」他低聲自言自語了一句,「你年輕的時候,還挺難搞的呢。」
隨後,他就去求見了藥穀穀主。
藥穀穀主姓陳,是個鬚髮皆白的老者。
他聽完了江雲瑾的來意,沒有立刻答覆,只是捻著鬍鬚打量了他片刻,慢悠悠地開口:」你替青梧施針的事,我聽說了。」
江雲瑾拱手行禮,姿態端正:」晚輩斗膽,確實替崔道友行了幾針。」
」你是玉京山的弟子,卻會我藥谷的針法。」陳谷主的語氣依然溫和,」聽說你之前說是家學,不知是哪一脈的家學?」
江雲瑾早就料到了會有人追問這個,面不改色地答道:」晚輩的叔叔曾是一位遊方醫修,在藥谷附近採藥時與一位藥谷前輩相識,學了幾手針法,後來叔叔將這套針法傳給了我,至於那位前輩的名諱,叔父從未提過,晚輩也無從知曉。」
他這話說得含糊,卻也不是完全沒有道理。
藥谷對外流傳出去的針法確實偶有散落,被遊方醫修學去一兩手也不算稀罕事。
陳谷主沉吟了片刻,大約是覺得一個玉京山的弟子特意跑來藥谷照顧一個剛在比試中交過手的對手,這份人情確實難得,便點了點頭:」你既然有心,便留下吧,青梧那孩子性子倔,受了苦也不肯說,你若是能照看他一些時日,老夫也放心。」
江雲瑾喜笑顏開:」多謝谷主!」
但他沒想到,自己的」照看」方式,直接把崔青梧驚得差點從榻上坐起來。
」你、你說什麼?」崔青梧靠坐在榻上,聲音裡帶著一種努力維持但快要崩塌的平靜,」……你要住在我這兒?」
」對呀。」江雲瑾笑眯眯的,」谷主已經同意了,說讓我留下來照顧你。」
崔青梧嘴唇動了幾下,最終化作一聲無奈的嘆息:」……你可以住在客院,不一定非要住在我這裡。」
」客院離你這兒太遠了。」江雲瑾蹙眉,」萬一你半夜又發作,我趕過來黃花菜都涼了,我住你外間,有事隨時能照應,多好。」
」外間?」崔青梧的目光落在他正在鋪床的那張矮榻上,」你要睡那張榻?」
」對呀,我睡這兒,你睡裡屋,中間隔一道屏風,互不打擾。」江雲瑾拍了拍那張矮榻的褥子,試了試軟硬,」怎麼樣,我這安排合理吧?」
崔青梧看著他這副」我已經決定了你別想反駁」的架勢,覺得自己說什麼大概都沒有用了。
他往後靠進榻背里,閉上眼,用一種近乎認命的語氣說:」……你真是我見過最不講道理的人。」
」這叫行動力強。」江雲瑾轉過身來沖他咧嘴一笑,」你習慣就好。」
崔青梧看著他那雙亮晶晶的、像是盛著碎光的桃花眼,看了很久。
然後他別開目光,發出一聲極輕的、帶著幾分認命的嘆息:」……隨你吧。」
藥谷的夜很安靜。
江雲瑾盤腿坐在矮榻上,手裡翻著一卷從崔青梧書架上順手抽來的醫書。
正讀到一半,他忽然聽見裡間傳來一聲極輕的、像是被壓住了大半的悶哼。
江雲瑾放下醫書,站起來走到屏風邊緣,沒有跨過去,只是隔著那道半敞的竹屏低聲問了一句:」腿疼了?」
屏風那邊沉默了片刻,然後崔青梧的聲音傳過來,帶著一絲不太自然的沙啞:」……還好,能忍。」
江雲瑾沒有追問,也沒有退回去,而是從屋子裡的藥箱拿出一隻小瓷瓶,繞過屏風走了進去。
崔青梧正靠在榻上,被子拉到胸口,面上表情已經恢復了慣常的溫和鎮定,但額角那層細密的冷汗出賣了他。
江雲瑾在榻邊坐下,也不說話,拔開瓷瓶的塞子,倒了一些淡綠色的藥油在掌心裡搓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