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樣?」江雲瑾湊近了看他的表情,「好吃嗎?」
應拭雪咽下去,沉默了片刻,然後他開口:「……還行。」
「還行?」江雲瑾誇張地捂住胸口,「我辛辛苦苦做了半天,你就給一個『還行』?」
應拭雪的目光微微偏開:「……挺好吃的。」
江雲瑾看著他這副明明覺得不錯卻偏要端著架子的模樣,忍不住又想逗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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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拈起一塊糖,飛快地往應拭雪嘴邊一塞:「那再嘗一塊。」
應拭雪猝不及防,被那塊糖塞了個正著,下意識地咬了一口,然後瞪了過來:「你——」
「我什麼?」江雲瑾已經退後半步,叉著腰,笑得眉眼彎彎,「好吃就多吃點嘛,又不是什麼壞東西。」
應拭雪嚼完那塊糖,咽下去,面無表情地開口:「……你故意的。」
「我哪有,我明明是一片好心。「江雲瑾也拈了一塊塞進嘴裡。
他嚼了兩下,抬頭看了應拭雪一眼,發現他嘴角邊沾了一小塊糖渣,便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指,在他唇角邊輕輕颳了一下,把那粒糖渣抹掉了。
「吃糖都能吃到臉上,應師弟,你是小孩嗎?」
應拭雪的動作猛地頓住了。
他整個人像被按了暫停鍵一樣僵在原地,那隻正要再次去拈一塊糖的手懸在半空中。
江雲瑾的指尖方才擦過他唇角的時候,還帶著一點溫熱的、微妙的觸感。
讓人莫名有些心慌意亂起來。
應拭雪的耳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起了一層薄紅。
「……你做什麼?」他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帶著一種不太自然的緊繃。
「幫你擦一下啊。」江雲瑾無辜地眨了眨眼,「你臉上沾了糖渣,我總不能看著你頂著一臉糖渣出門吧?」
應拭雪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確認他到底是真的順手幫忙還是在故意逗他。
江雲瑾回以無辜的眼神,甚至還微微歪了歪頭,讓他看不出任何破綻。
應拭雪最終收回了目光,低頭看著石板上那幾塊切好的糖,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像是試圖轉移話題似的開口:「……你打算怎麼處理這些糖?」
「先放在你那兒吧。」江雲瑾拿了一個空陶罐出來,把剩下的糖塊都放了進去,「你拿回竹舍放著,想吃了就拿一塊。」
應拭雪的目光落在那隻正在被裝得滿滿當當的罐子上:「……放我那兒?」
「對呀。」江雲瑾頭也不抬,「等我想吃了就去你那拿。」
應拭雪沉默了片刻,終於接過了那隻陶罐。
「那行,走吧,糖也做好了,該回去了。」江雲瑾拍了拍手,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應拭雪抱著那隻陶罐,跟著江雲瑾走出了膳堂,往竹林的方向走去。
日光從頭頂斜斜地照下來,落在兩人肩頭。
江雲瑾走在前面,步子輕快,衣擺被風吹得微微揚起。
應拭雪跟在他身後,手裡捧著裝滿了松子糖的罐子,低頭看了一會,又抬起眼來,看著前面那道背影。
「你以後,還會做這個嗎?」他問。
江雲瑾腳步微微一頓,回頭看了他一眼,笑了:「只要你喜歡,我以後會經常做給你吃。」
應拭雪沒有回答,但他拿著罐子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分。
江雲瑾轉過頭繼續走,嘴角的弧度怎麼都壓不下去。
他就知道,小師叔逃不過松子糖的誘惑。
幾日後,江雲瑾按照往常的習慣,午後就鑽進藏經閣,卻一不小心睡著了。
日光穿過雕花木窗,在空氣中篩下一道道細長的金色光柱,光柱里浮著細碎的塵埃。
江雲瑾面前攤著一卷舊劍譜,翻到第三十七頁,左手還按在頁角,像是讀到這裡時忽然停了,然後不知什麼時候就睡了過去。
應拭雪走進來的時候,看見的就是這樣一幅畫面。
他原本是來還書的,懷裡抱著一摞翻舊了的手札,腳步無聲地穿過一排排書架。
藏經閣的守閣弟子正靠著門柱打盹,沒注意到他,他也樂得清靜。
繞過最裡面那排書架時,他的目光無意間掃過靠窗的長桌,然後頓住了。
江雲瑾趴在桌上,臉朝外側,半張臉埋在臂彎里,幾縷碎發從額前垂落下來,黏在嘴角邊,睡得正熟。
日光落在他的側臉上,把他那副精緻的眉眼鍍了一層淺金色的光。
應拭雪站在書架邊緣,沒有動。
他本來把書放回去後,就應該直接轉身離開。
那是他慣常的路線,他做事向來有條理,不會因為路過了什麼就偏離既定軌道。
可他站在那裡,看了大約三息,然後鬼使神差地改變了方向。
他走到長桌對面,然後在那把空著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坐下來的動作很輕,椅子腿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他垂著眼帘,伸手從桌面上抽了一卷書。
是隨意抽的,他甚至沒看那捲書的名字,只是需要手裡有個東西,好讓「坐下」這個動作看起來像是順便為之。
像是他本來就打算在這裡看書,只是恰好對面有個人在睡覺。
書卷翻開,但他卻一點也沒有將書中內容讀進去。
過了大約十幾息,他的視線從書頁上抬起來,落在對面那顆毛茸茸的腦袋上。
江雲瑾的睡相不太好,臂彎被壓出了紅印,嘴角邊黏著的那縷碎發隨著呼吸輕輕晃動,額前的碎發也有些亂。
應拭雪看著那縷碎發,沉默了片刻,然後伸出手,用指背極輕地把它撥開了。
指尖擦過江雲瑾的顴骨,微涼的觸感在溫熱的皮膚上一觸即離,快得像是不曾發生過。
江雲瑾沒有醒,只是在睡夢中微微皺了一下鼻子,然後把臉往臂彎里又埋了埋,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麼,聽不真切。
應拭雪的手停在半空中,沒有立刻收回來。
他垂著眼帘,看著對面那人毫無防備的睡顏。
藏經閣里很安靜,只有遠處書頁翻動的窸窣聲。
他忽然覺得,自己好像陷進了一雙看不見的溫柔里,想掙脫,卻越陷越深。
應拭雪收回手,把指尖攏進袖口裡,像是要把那點殘留的溫度藏起來。
然後他重新低下頭,目光落在面前那捲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