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那傷到底是自己打的還是別人打的,明眼人都看得出來。
但靈網上最不缺的就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人。
帖子一夜之間衝上靈網熱搜榜首,標題是——#玉京山弟子當街行兇#。
天道司不得不受理。
受理之後發現,查證需要時間,但輿論已經炸了。
於是他們想了個折中的辦法:先發個通緝令,語氣模稜兩可一點,把人「請」來問話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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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以玉京山的實力,這孩子又不可能真被抓。
但天道司萬萬沒想到,他們那個負責擬通緝令的新人,是個剛畢業的文牘弟子。
正處在「恨不得把畢生所學都用在一篇公文里」的亢奮期。
於是通緝令的措辭從「請協助調查」一路升級成了「狡詐多端」「以無辜面目行詐騙之事」。
等天道司的長老發現的時候,通緝令已經發遍了整個靈網,各大坊市的公示牌上都在循環播放。
而此刻,玉京山上,江雲瑾的通緝令正在他的房間裡循環播放到第十三遍。
門被推開了。
走進來的是二師姐沈清商。
如瀑的青絲在她身後蜿蜒鋪散,幾縷長發慵懶地垂在身前,發間錯落地編織著銀白色的細絛。
身著一襲銀白衣袍,衣料輕薄柔軟,領口以細鏈束之。
襟袖之上則用極淡的銀線密繡著簇簇繁花,氣質清冷又空靈。
是玉京山弟子中公認最像掌門的一個。
當然只是在話少這方面。
此刻她手裡端著一碗粥,看了一眼床上頭髮亂成鳥窩的小師弟,面無表情地把粥放在桌上。
「起來吃飯。」
江雲瑾眨了眨眼,把靈機塞到枕頭底下,試圖掩蓋噪音來源。
但靈機的聲音穿透力極強地透過枕頭又傳了出來:「緊急通緝——」
沈清商沉默了一瞬,伸手從枕頭底下精準地抽出靈機,直接用靈力暴力關掉了循環播報。
她低頭看了一眼通緝令上的留影,然後把靈機翻了個面扣在桌上,全程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粥是大師兄熬的。」她說,「蓮子百合粥,加了花蜜。」
江雲瑾眼睛一亮,隨即又想起自己正在「被通緝」,應該表現出適當的焦慮和不安才對。
他醞釀了一下情緒,小臉皺成一團,聲音裡帶上了恰到好處的委屈:「師姐,他們污衊我。」
沈清商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我明明沒有當街毆打他。」江雲瑾繼續裝可憐,「我只是揭穿了他的騙局而已,二師姐,你說師尊回來會不會生氣啊?他平時最不喜歡我惹事……雖然這次真的不是我惹事,是事惹我……」
凌昭白,玉京山掌門,實力強悍,性格木訥寡言到整個修仙界都覺得不可思議——這樣的人居然能當掌門?
但他偏偏當得很好。
他把所有需要說話的事情都推給了大弟子;把需要處理的事情都推給了二弟子;把需要應酬的事情都推給了三弟子。
自己每天不是在練劍就是在發呆,只有看到自家小徒弟,那張一向沒什麼表情的臉上才會微微鬆動一點。
江雲瑾是凌昭白最小的徒弟,也是唯一一個會往師尊懷裡鑽的徒弟。
大師兄不敢,二師姐不會,三師兄不需要。
只有這個小混蛋,每次犯了錯就跑到師父身後躲著,探出半個腦袋,眼睛濕漉漉的,可憐巴巴地喊一聲「師尊」。
凌昭白就會默默地把小徒弟護在身後。
用那張萬年不變的冰山臉對著前來告狀的各峰長老,直到對方被看得渾身發毛,自己先走了。
「師尊出門前說過。」沈清商終於開口了,「少惹事,多吃飯。」
「……這算什麼交代?」
「但也說了,不管發生什麼事,他都會是你的後盾。」
沈清商想了想,又補充道:「師尊不會生氣。」
江雲瑾忍不住樂了,隨後從被窩裡爬出來走到桌邊,端起粥喝了一口。
花蜜的甜味在舌尖化開,真好喝。
他喝完粥後,把碗放下,仰起臉看著沈清商,露出一個乖巧的笑容:「二師姐,我想要天道司的通緝令發布者親自來道歉。」
沈清商看著他。
「還要賠償我精神損失。」他掰著手指算,「一共一千上品靈石的賞金對吧?那他們得賠我兩千,另外,那位發布通緝令的文牘弟子,得寫一封一千字的道歉信,當眾朗讀。」
沈清商面無表情地轉身往外走。
「二師姐你去哪?」
「給大師兄傳訊。」沈清商頭也不回,「讓他準備收拾殘局。」
江雲瑾眨了眨眼,笑容裡帶上了一點無辜,一點狡黠,還有一點點不易察覺的心虛。
他跳下椅子,從衣箱裡挑出自己今天要穿的衣服。
他那一頭烏黑的長髮被高高束起,紮成一個馬尾,用紅色的髮帶繫著,側邊發間還墜著串古銅五帝錢。
畢竟做劍修的第一步,就是要學會扎高馬尾。
隨後他穿了件寬大的雪白長袍,用了一根同色的系帶鬆鬆地挽了個結。
換好衣服後,他到窗前,推開窗戶。
外面是玉京山連綿的雲海和錯落的仙閣,晨光灑在琉璃瓦上,金光燦燦。
那隻仙鶴正蹲在屋頂上,歪著腦袋看他。
江雲瑾對它笑了笑,露出一口小白牙:「走,咱們下山。」
仙鶴警覺地往後縮了縮。
「不是去惹事。」江雲瑾一本正經地說,「是去維護我的名譽,作為一個十歲的、無辜的、被污衊的、可憐的小孩子,我必須親自去天道司討個公道,師尊不在家,我要學會保護自己。」
仙鶴顯然不太相信「無辜」和「可憐」這兩個詞能用在他身上。
但在江雲瑾威脅的目光下,它還是不情不願地撲棱著翅膀飛了下來,蹲下身子讓他爬上去。
江雲瑾翻身上鶴,拍了拍仙鶴的脖子,居高臨下地看著玉京山的雲海。
山風獵獵,吹起他的衣袍和頭髮,晨光為他鍍上一層淡金色的光暈。
從這個角度看,他確實像個小仙人,乾淨、純粹、不染塵埃。
然後,他露出了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天道司,你們最好已經查清楚真相了,不然的話……」
他沒說完,拍了拍仙鶴。
「走吧。」
仙鶴長鳴一聲,振翅而起,穿雲破霧,向著山下的方向飛去。
而在玉京山的主殿裡,沈清商正通過靈機跟大師兄對話。
大師兄蕭凝之的聲音從靈機中傳出來,帶著一種深深的、經過無數次歷練後沉澱下來的疲憊:「他又惹事了?」
「算是。」沈清商說。
「這次是什麼事?」
「被通緝了。」
長久的沉默。
「……被誰通緝?」
「天道司。」
又是長久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