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團——希望是娘多心了。」
沈辭這句話說對了。
也說錯了。
裴府撤走揚州的採買——不是放棄了。
是裴行換了方向。
京城。裴府。
這天夜裡。
裴行沒有在書房批摺子。
他去了一個地方。
庫房。
裴府後院最角落裡的一間庫房。平時落鎖。無人靠近。
今晚——鎖被打開了。
裴行獨自走了進去。
庫房裡堆著幾十口大箱子。落滿了灰。
這些箱子——是沈辭的嫁妝。
三年前她嫁進裴府的時候,沈家雖已沒落,但嫁妝還是撐起了面子。二十四抬。中規中矩。
裴行當時連看都沒看過一眼。讓人直接抬進庫房堆著。
現在——他一口一口地打開。
第一口箱子。衣裳。
疊得整齊齊。藍色的。白淺綠色的。都是素淨的顏色。
裴行拿起一件淺藍色的襖子。布料已經有些舊了。但針腳細密。領口繡著一朵小的蘭花。
他看了很久。
放下了。
第二口箱子。首飾。
不多。一對金耳環。一隻銀鐲子。一支玉簪。幾串珠子。
都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
裴行拿起那支玉簪。玉質溫潤。簪頭雕著一朵蓮花。
他記得這支簪子。
沈辭在裴府的時候——偶爾會戴。
他以前沒注意過。
現在看著——才發現雕工精細。是用了心的東西。
」不在了。」
管家裴安站在庫房門口。小心翼翼地說了一句。
」什麼不在了?」
」沈夫人的金耳環和翡翠鐲子——不在箱子裡了。」
裴行的手停了。
」她帶走了?」
」可能是……出走的時候帶在身上的。」
裴行沒說話。
繼續翻。
第三口箱子。書。
幾本經書。幾本遊記。還有幾冊手抄的詩詞。
裴行拿起一冊翻開。
是沈辭的字。
清秀。端正。一筆一畫寫得極認真。
抄的是——《長恨歌》。
」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
裴行看著這行字。
指尖在紙上停了三息。
然後翻到下一頁。
是首詞。不是抄的——是她自己寫的。
」春山遠,秋水寒。燈花落盡人不還。一片心事付東流,問君何日解此顏?」
裴行的手指收緊了。
紙頁在他手裡微皺起。
」問君何日解此顏……」他低聲念了一遍。
聲音啞得像砂紙。
他什麼時候解過她的愁?
從來沒有。
第四口箱子。最底下那口。
裴行打開的時候——愣住了。
裡面不是衣裳,不是首飾。
是一些零碎的小東西。
一個繡了一半的荷包。
一方沒繡完的帕子。
一雙小虎頭鞋。
還有——一沓紙。
裴行先拿起了那個荷包。
荷包是深藍色緞面的。繡著墨竹。旁邊用金線繡了一個字。
」衍」。
裴行的字。
裴衍。
他的本名。
這個荷包——是沈辭給他做的。
繡了一半。竹葉只繡了三片。剩下的——空著。沒繡完。
她為什麼沒繡完?
裴行想不起來了。
也許是他說了什麼。也許是他做了什麼。讓她放下了針線。再也沒有拿起來。
他把荷包攥在手裡。
指腹摩挲著那個」衍」字。針腳繡得極細。一針一線都帶著心思。
然後他拿起了那雙小虎頭鞋。
巴掌大。紅色的虎頭。黑色的眼睛。鬍鬚用金線繡的。
嬰兒穿的。
裴行的手頓住了。
」這是什麼?」
他的聲音從庫房深處傳出來。冷的。
裴安在門口縮了縮脖子。
」回……回相爺。這是沈夫人嫁妝箱子裡的。可能是——她在府里的時候做的。」
」她什麼時候做的?」
」屬下不知道……」
裴行盯著那雙小鞋。
虎頭鞋。嬰兒的。
沈辭在裴府的時候——做了一雙嬰兒的鞋。
她在期待什麼?
裴行的胸口像被人攥住了。一陣一陣地發緊。
他把小鞋放下。拿起了最後那沓紙。
展開。
是帳冊。
不是裴府的帳冊。是沈辭自己記的——每個月的花銷。
」正月:給太夫人買補藥三兩。給相爺書房添燈油五錢。給下人發紅封一兩。」
」二月:給相爺做春衫用料一兩二錢。給青禾買棉布三錢。自用——無。」
」三月:給相爺書房換新茶一兩。給太夫人院裡修花架子五錢。自用——無。」
一頁一頁翻下去。
每個月都在給別人花錢。
給太夫人。給他。給下人。
自用——永遠寫著」無」。
裴行一頁地翻。十二個月。整一年的帳冊。
沒有一筆是給她自己的。
翻到最後一頁。
上面只寫了一句話。
」相爺今日未歸。燈留到三更。油盡。不續。」
裴行的手停了。
指尖在那幾個字上面——按了很久。
」油盡。不續。」
燈油盡了。不續了。
她在說燈嗎?
還是在說——別的什麼?
裴行猛地站起來。
箱子裡的東西散落一地。
他攥著那個荷包。攥得指節發白。
」相爺——」裴安在門口戰兢兢。
」她在的時候——」裴行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我在做什麼?」
裴安不敢答。
」她每天給我留燈——我看到過嗎?」
」相爺……」
」她給我做荷包——我收過嗎?」
裴安的頭垂得更低了。
」她做了一雙孩子的鞋——」裴行的聲音忽然拔高了一度,」她在等什麼?她在等誰給她一個孩子?」
庫房裡靜得可怕。
裴行攥著荷包。胸口劇烈起伏。
他想起來了。
那雙虎頭鞋——是沈辭有孕之後做的。
她有過身孕。
在裴府的時候——她懷過一次。
那時候他在做什麼?
他在陪柳葉賞花。
沈辭派人來報喜。他說了什麼來著?
」知道了。」
兩個字。
他甚至沒有回去看她一眼。
後來——沈辭小產了。
他也沒有回去。
因為那天——朝中有急事。
是真的有急事嗎?
他已經記不清了。
」相爺——天冷了。回書房吧。」裴安硬著頭皮說了一句。
裴行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良久。
他把那個荷包收進了袖中。
轉身往外走。
走了兩步。停了。
」把這些箱子——全部搬到她的院子裡。」
」哪個院子?」
」沈辭住過的那個。」
裴安愣了一下。
沈辭以前住的院子——她走後就鎖了。裴行不許任何人進。也不許打掃。
」搬進去。原樣放著。一樣都不許動。」
」是。」
裴行走出了庫房。
夜風迎面撲來。冷得刺骨。
他走在長廊上。手伸進袖中。指尖摸到了那個荷包。
綢緞的觸感。細密的針腳。
」沈辭。」
他在黑暗中念了這個名字。
」你恨我——應該的。」
他的腳步沒有停。一步一步走回書房。
推開門。坐到案前。
案上攤著一張地圖。
江南。
各個州府、縣城、鎮子——全部標了紅點。
查過的畫了圈。沒查到的打了叉。
滿眼的叉。
裴行把荷包放在地圖旁邊。
盯著看了很久。
」你躲得夠深。」他低聲說,」但我不會停。」
他拿起筆。在地圖上畫了一個新的圈。
清河鎮。
」十三上次查過這裡——沒發現。但胭脂的線索……」
他把筆放下。
」再查一次。」
他抬起頭。窗外的天快亮了。
」沈辭——」他握著那個荷包,聲音啞得像碎裂的瓷器。
」你留了燈。我沒看見。」
」現在我看見了。」
」晚了嗎?」
沒有人回答他。
書房裡只有他一個人。和滿案的燭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