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問——蘇娘子在嗎？」
年輕人站在門口，陽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沈辭打量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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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出頭，五官清朗，錦衣華服。說話帶著江南特有的軟糯腔調，但眼神明亮而坦蕩——不像是壞人。
」我就是。」沈辭坐在櫃檯後面，沒有站起來，」你是？」
」在下顧明軒。就住隔壁巷子。」年輕人拱了拱手，笑容燦爛得像秋天的太陽，」王嬸讓我來的——說新搬來的蘇娘子家屋頂漏雨，讓我幫忙看看。」
沈辭愣了一下。
」屋頂漏雨？」
她回頭看了青禾一眼。
青禾心虛地低下了頭。
」前天夜裡下雨……正房東邊那間滴了一整夜。我沒敢跟您說……」
沈辭：」……」
」那就是了。」顧明軒收起摺扇，往裡走了兩步，」我看看。漏雨這事不能拖，拖久了整片屋頂都得換。」
」等等。」沈辭攔住他，」顧公子，我們素不相識——」
」王嬸讓來的嘛。」顧明軒理所當然地說，」鄰里之間幫個忙而已。蘇娘子不必客氣。」
沈辭沉默了一息。
她不喜歡跟陌生人打交道。尤其是——男人。
但屋頂確實漏了。
」……那就麻煩顧公子了。」
」不麻煩！」
當天下午，顧明軒帶著兩個工匠來了沈辭家。
他站在院子裡，仰著脖子看屋頂。
」果然。東邊那排瓦片鬆了一片。大概是前些年颱風刮的——染坊老李走的時候沒修。」
沈辭站在門口。
」修一下要多少錢？」
」不用錢。」顧明軒已經爬上了梯子，」幾片瓦的事，我家莊子上多的是。」
」這怎麼好意思——」
」蘇娘子！」顧明軒站在屋頂上，低頭看著她，笑得一臉明朗，」你要是過意不去，回頭送我兩盒胭脂就行。我妹妹正嚷嚷著要呢。」
沈辭無奈地搖了搖頭。
一旁的青禾湊過來，壓低聲音：」蘇娘子，這顧公子人真好。」
」太殷勤了。」沈辭小聲說。
」殷勤怎麼了？王嬸說他就是這性子，見誰都幫。上個月還幫橋頭老張家修水井呢。」
」……那行。」
瓦片修好了。
顧明軒從梯子上下來，拍了拍身上的灰，笑嘻嘻地走到沈辭面前。
」好了。我還多鋪了一層防水的油氈紙，下再大的雨也不怕了。」
」多謝。」沈辭從鋪子裡拿了兩盒胭脂遞過去，」給你妹妹的。」
」哎，這多不好意思——」
」你幫我修屋頂都不好意思了？」
顧明軒接過胭脂，低頭看了看盒子上的字——拾芳齋。
」這就是你做的胭脂？」
」嗯。」
他打開盒蓋，仔細看了看。
」顏色好正。」他抬起頭，眼睛亮了，」你這手藝——在京城都能開鋪子。」
沈辭的表情不動聲色地變了一瞬。
」顧公子過獎了。」
」沒過獎。」顧明軒收起胭脂，」我家雖然是旁支，但在揚州也有幾間鋪面。好東西我還是認得出來的。」
」顧家？」青禾在旁邊插了一句，」是不是江南首富那個顧家？」
」哈哈，首富是本家。」顧明軒擺了擺手，」我們旁支可沒那麼闊氣。不過日子還過得去。」
沈辭沒再多問。
送走了顧明軒，她回到屋裡，關上門。
」青禾。」
」在。」
」去打聽一下這個顧明軒的底細。住哪裡、做什麼、家裡什麼情況——越詳細越好。」
」您懷疑他？」
」不是懷疑。」沈辭坐到椅子上，」是我現在的處境，容不得不小心。」
青禾點了點頭，出去了。
晚上回來的時候，帶來了一堆消息。
」查清了。顧明軒，顧家旁支嫡子，今年二十三。父親早逝，母親在揚州養病。他一個人住在清河鎮，說是替本家打理附近幾個莊子。」
」為什麼不住揚州？」
」聽說是跟本家鬧了點矛盾。具體什麼矛盾，王嬸也不清楚。」
」性子呢？」
」鎮上人都說他性子好。見誰都笑，誰有困難都幫。去年鎮上發大水，他自掏腰包買了糧食挨家挨戶送——」
」行了。」沈辭擺了擺手，」知道了。」
」蘇娘子，他應該不是裴行的人。」
」我知道。裴行的人不會這麼高調。」沈辭頓了頓，」但以後跟他保持距離。不親近，也別疏遠。正常鄰里來往就行。」
」是。」
日子一天天過去。
胭脂鋪的生意越來越好。
顧明軒三天兩頭來光顧——買胭脂」送妹妹」。
沈辭有時候覺得他的妹妹怕是有一百張臉，不然用不了這麼多胭脂。
但她沒戳穿。
直到有一天——
沈辭正在鋪子裡給客人調色。
門口突然衝進來兩個地痞模樣的年輕人。
」喲，這就是新開的胭脂鋪？」
」是啊。」另一個四處打量，眼神不善，」也不跟趙老大打個招呼就開鋪子了？規矩不懂啊？」
青禾擋在沈辭前面。
」你們是誰？」
」你管我誰？」矮個的那個啐了一口，」告訴你們，這條街上開鋪子，每月得交五百文保平安。懂不懂？」
」我們已經交了房租——」
」房租是房租，保平安是保平安。兩碼事。」高個的那個往前走了一步，伸手要去推青禾，」識相的——」
」慢著。」
一把摺扇橫在了他手腕前面。
顧明軒不知什麼時候出現在了門口。
他臉上的笑還在，但眼底的溫度已經沒了。
」兩位——我記得趙老大說過，石拱橋以南的鋪面不歸你們管。怎麼，趙老大改主意了？」
矮個的那個看見顧明軒，臉色變了。
」顧、顧公子——」
」還是說——你們私自收錢，不打算跟趙老大報？」
兩個地痞對視一眼。
」我們……走了走了，搞錯了。」
兩人灰溜溜地跑了。
顧明軒收起摺扇，轉身看著沈辭。
」蘇娘子，沒嚇著你吧？」
」沒有。」沈辭站在櫃檯後面，面色如常，」不過——你怎麼來得這麼巧？」
」我在對麵茶館喝茶。」顧明軒笑了笑，」看見他們進來就過來了。」
」在對麵茶館喝茶？」沈辭挑了挑眉，」你最近常在對麵茶館喝茶。」
顧明軒的笑僵了一瞬。
」那個……那家的龍井確實不錯——」
」顧公子。」沈辭打斷他，語氣不冷不熱，」你幫我修屋頂、趕地痞，我很感激。但我有句話要說在前頭。」
」什麼話？」
」我是個寡婦。」沈辭的目光平靜而清明，」懷著亡夫的遺腹子。不會再嫁人。你要是因為別的原因常來——」
」蘇娘子！」顧明軒的臉騰地紅了，」我沒有——我就是——真的就是鄰居幫忙——」
青禾在旁邊差點笑出聲。
沈辭看著他漲紅的臉，沉默了一息。
」那就好。」
顧明軒站在原地，手足無措地搓了搓摺扇。
」那個……胭脂我還是會來買的。我妹妹真的要用。」
」歡迎光臨。」
顧明軒轉身走了。腳步快得像身後有狗追。
青禾關上門，終於沒忍住，笑了出來。
」蘇娘子——人家臉都紅透了。」
」紅了正好。把話說清楚，省得以後麻煩。」
」可我覺得他是真的對您——」
」青禾。」沈辭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隆起的肚子，」我現在只想安安穩穩把孩子生下來。旁的——不想。」
」好吧好吧。」
沈辭走到櫃檯前，把被地痞碰亂的瓷盒重新擺好。
」不過——」她忽然說。
」不過什麼？」
」他說他跟顧家本家鬧了矛盾。」
」嗯。」
」一個旁支嫡子，跟本家鬧矛盾還敢一個人住在外面——要麼是被趕出來的，要麼是自己選的。」
」您覺得是哪種？」
沈辭想了想。
」回頭再看。」
她把最後一盒胭脂擺正。
窗外，暮色漸沉。
顧明軒的身影早就消失在了巷子盡頭。
但沈辭總覺得——這個人，以後還會出現。
」青禾，明天多做十盒粉桃色的。庫存快不夠了。」
」是。對了蘇娘子——明天的安胎藥該換方子了，老大夫說月份大了要調一下。」
」嗯。你去抓藥的時候順便問問——鎮上有沒有靠譜的穩婆。」
」穩婆？」青禾的眼睛一亮，」還早吧？」
沈辭摸了摸肚子。
」不早了。做最壞的打算，才能過最好的日子。」
青禾重重點頭。
門外傳來一陣風。
河岸上的桂花香隨風飄進來，甜絲絲的。
」蘇娘子。」
」嗯？」
」您說裴行要是知道您在這裡開胭脂鋪，會怎麼想？」
沈辭的嘴角彎了一下。
」他大概會覺得——不可能。他的正妻，怎麼可能跑到鄉下賣胭脂？」
」那就讓他永遠覺得不可能。」
」嗯。」沈辭關了窗子，」就讓他永遠——找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