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姜離沒有睡。
展會的資料冊攤開在酒店的書桌上,旁邊放著一杯已經涼透的水。她從頭開始翻,把白天沒來得及細看的產品介紹一頁一頁地讀過去,遇到不熟悉的術語就停下來,用手機查,再在旁邊用鉛筆做註解
凌晨一點的時候,她放下筆,站起來走到窗邊,拉開窗簾,看著外面曼谷的夜色在遠處緩緩流動。街燈把路面照成一條暖黃色的線,從樓底延伸到看不見的遠方。
她看了一會兒,又走回桌邊繼續翻後面的內容,重點記住了幾個她昨天猶豫過的技術參數和對應的英文表述。
睡了兩個小時的覺,還是精神飽滿的出現在展廳,姜離換了一件乾淨的襯衫,把頭髮紮好,提前到了展位。
查理比她稍晚一些到,手裡端著一杯咖啡,看見她正在翻看資料夾里昨天錄入的客戶名單。早上的人流逐漸多起來的時候,一位穿著淺灰色西裝的英國男人走到展位前,拿起一枚藍寶石戒指,仔細端詳了一會兒,然後放下戒指,抬頭看向她:「請問這枚寶石的淨度等級是多少?」
姜離放下手裡的資料夾,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看了一眼他手中的戒指。她記得這枚戒指的每一項參數,昨晚在資料冊上看到過實物圖。
「這枚藍寶石的淨度等級是VVS1,內部特徵在十倍放大鏡下幾乎不可見。」她說,
「如果您願意,我可以取一顆同級別的裸石出來給您對比,您可以通過放大鏡查看它的內部結構,這樣會更直觀一些。」
男人點了點頭,像是他原本就想這麼做。姜離轉身,用鑰匙打開展櫃下層,取出一顆裸石放在黑色絨布上,然後小心地調整好放大鏡的焦距,把鏡筒朝向客戶的方向。
「您可以靠近看,這顆裸石和您手裡的戒指使用的是同一批原石,切工比例也接近,可以看到內部幾乎沒有可見包裹體。」
男人彎下腰,對著放大鏡看了一會兒。他直起身的時候,又問了一個問題:「顏色分級呢?這顆寶石的顏色在GIA標準里屬於哪一檔?」
姜離沒有停頓。她拿起那枚戒指,舉到燈下,讓光線從側面穿過寶石。
「它的顏色屬於『皇家藍』級別,在GIA的商業分級中對應『深藍』到『濃藍』區間。同級別中屬於飽和度較高的那一端。」
她放下戒指,又從展櫃裡取出一顆顏色稍淺的裸石放在旁邊做對比,
「您可以對比這顆,它們的色調相近,但飽和度有明顯差異。」
男人拿起兩顆寶石,在燈下各看了一會兒,又放下。
他翻了翻手中的產品目錄,指著一枚鑲有黃色藍寶石的胸針問:「這款的設計靈感來源是什麼?」
姜離看著那張產品圖。她在資料冊上見過這款胸針的介紹,當時只是掃了一眼,但後來在查閱相關資料時注意到了一段相關背景。
「它的設計靈感來源於湄南河沿岸的植物形態,鑲嵌的部分模仿了熱帶植物的輪廓。我們在原石選擇上傾向於顏色明度較高的黃色藍寶石,以接近葉片被陽光照射時的感覺。」她說,「您如果有興趣,我可以把設計草圖拿給您看。」
男人沒有回答,但他的目光在展品上多停留了片刻。他沒有立刻說要簽單,但他在登記表上寫下聯繫方式的時候,比大多數人都更認真。
他在臨走時留下自己的名片,很紳士問「請問這位姜女士可否給我一張你的名片。」他看了一眼她的胸牌。
姜離從口袋裡拿了一張黑色燙金名片,男人雙手接過,微笑著離開了。
他在備註欄寫了一行字——她後來仔細辨認,發現是「可談長期合作」。
姜離把登記表夾回資料夾里,紙張邊緣已經被她用手掌按過了,沒有卷翹,四角平整地貼合著紙張本身自然的質地。
查理從她身邊經過,把一沓新到的產品手冊放在桌角,什麼也沒說。
陽光從宴會廳側面的落地窗斜斜地照進來,在展櫃玻璃上投下一道明亮的、正在緩慢移動的光帶,像在展示檯面上尋找下一個落點。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筆記本,在「客戶問過的問題」下面,寫下了「淨度—對比展示;
顏色—光源參照;設計—自然元素。」。
她合上筆記本,繼續整理下一個類目的展品目錄。
接下來的幾天,整體情況不錯,大家都很開心,到了最後一天,查理說「這幾天大家辛苦了,我在這裡整理東西,你們可以去逛一逛別人家。」
由紀彎著塞里麗走開了,剩下姜離一個人。
她走到三樓,聽說那裡是比自己公司大的有實力的公司,她也想學習一下。
出口往左一拐,她看到一個熟悉的面孔。
她呆愣的站在原地,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阿輝站在展位外面,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西裝,領口別著一枚簡潔的銀色領針。他像是換了個人,又像只是換了一身衣服。他沒有笑,只是看著她,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像是確認自己沒有認錯人。「你在這裡工作?」他問。
姜離快走一步,來到他公司的展位旁「你怎麼在這裡?」
阿輝側過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展位方向,「我收購了一家公司,做珠寶品牌。」他頓了一下,「前幾天聽說你在這邊,就過來看看。」
姜離沒有說話。她想起那天夜裡他劃著名木筏穿過河面,想起他背對著帳篷站在門口的輪廓,想起李響在客廳里說出「阿輝做了天水幫老大」時她手裡散落的那面牆。
她不知道該怎麼把那個人和眼前這個穿著西裝的人重疊在一起。「你最近過得怎麼樣?」她問。阿輝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她的眼睛,說了一句:「比以前好。」然後他笑了一下,很短,嘴角動了一下,像在確認什麼細微的信號。
姜離注意到他的目光在燈光下顯得比以前更加沉穩,也更深。以前差乃手下那個阿輝,站在暗處、側身而立,眼神里隨時帶著一道轉瞬即逝的裂縫;
而眼前這個人,目光比水更深,像一片能托住整條河的底。她忽然有點害怕,不是那種她會往後退的害怕,而是意識到自己可能從未真正看懂過他的害怕。
她感覺自己像站在一條河的對岸,而阿輝站在水面上,站在一個她抵達不了的位置。她開口的時候聲音比預想中輕了一些,像在確認一個她已經猜到答案、但還是想親耳聽到的問題。「那你過來,只是看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