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離坐在窗邊的書桌旁,拿起桌子上的筆,在空白的紙上寫下「你捉我的那天晚上,我在山上的小路看到一個皮質卡包,被我踢到了灌木叢里,大約在你們處理人的10點鐘方向的土路上。」
寫完之後,用一本書壓著,站到窗邊看著外面的天色。
下午兩點五十分,姜離悄悄的下樓,腳步很輕,每一步都踩在樓梯最外側——那裡不容易發出聲響。
瑪萊在廚房裡打盹,頭一點一點的,面前放著一杯已經涼了的花茶。
姜離從廚房門口經過的時候,腳步沒有停,呼吸沒有變。
她低頭看了眼腳上的鞋。
瑪萊是個好人。
但她是查猜的人。
後門開著,姜離擠身出去,儘量不改變門開的角度,門外只有一個小女生的背影,她閃身到了圍牆的後面,等待著小女孩進門,她在牆角等了五分鐘。
土路很窄,路上鋪著碎石子,踩上去會發出輕微的「沙沙」聲,她盡力走的輕一點。
她沒有跑。
不是不想跑,是不能跑。跑起來會喘,喘了就會口渴,口渴了就要喝水,她沒有帶水,而且跑起來腳步聲大,容易被聽見。
大約走二十分鐘,身後的宅子已經看不見了,她停了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土路彎彎曲曲地延伸回去,兩邊的田野和稀疏的樹木,沒有任何人影。
她繼續往前走。
土路變成了山路,路兩頭的樹越來越密,頭頂的樹冠遮住了大部分陽光,光線暗了下來,像是黃昏提前到了,空氣一股潮濕的,腐殖質的氣味,混合著不知名的野花香。
姜離深吸一口氣。
安全了。她想。
只要進了林子,就很難被找到,她可以在林子裡躲到天黑,沿著山脊向北走,翻過這座山,說不定就到了邊境,就算不到邊境,也能找到人煙的地方,借電話,聯繫大使館。
她加快了腳步。
查猜在下午4點半發現姜離不見的。
他那天沒有出門,在二樓辦公室里處理一些文件,4點鐘的時候,瑪萊端著茶上來,順口說了聲「今天姜姑娘沒在窗前看書。」
查猜拿筆的手頓了一下。
「也沒下樓。」
「嗯,我敲了兩下門。」
「沒有人應,可能睡著了。」
查猜放下筆,走到三樓,敲了敲姜離的門。
沒有應。
他後退了一步,抬腿,把門踹開。
房間裡沒人。
被子折的整整齊齊,窗戶開著,桌上壓著一張白紙,他走過去看到紙上娟秀的字跡。
「你以為這樣就放你走了做夢。」
他轉身下了樓,腳步很快,但一點也不亂。
樓下李響在抽菸,看到查猜從屋裡出來,臉上的表情——不是憤怒,不是緊張,是一種很冷,很專注的樣子,像是獵物跑遠時的表情。
「她跑了。」查猜說。
「叫上人,分三路,北邊是山,她肯定往山上跑,昆泰帶人往東,阿輝帶隊往西,我走中間,注意要活的。」
李響轉身就跑。
查猜站在原地,從口袋裡摸出一支煙,點上,深深吸了一口,看著北邊那片灰濛濛的山影,把煙吐出來,煙霧在暮色中散開,像一聲沒有發出聲音的嘆息。
拉開車門,坐進了駕駛座。
引擎轟鳴。
黑色SUV像一頭被激怒的野獸,衝出鐵門。
姜離走了三個多小時。
她的腳已經不是自己的了,那雙布鞋腳底已經磨穿,碎樹枝像是一把小刀時不時的紮上一下,疼的她恨不的把腳剁了,脖子上的傷,在大幅度跑動的時候,裡面脹著疼,本來都好了,但是現在又疼了起來。
她沒有停。
她不能停。
她踉踉蹌蹌的往前走,她的喉嚨像是著了火,嘴唇裂開好幾道口子,咽口水都費勁。
她從口袋裡拿出唯一一個蘋果,拳頭大小,外皮已經皺了,
她用袖子擦了擦,咬了一口,果肉有點軟,不太新鮮,但汁水湧出來那一瞬間,她覺得這是她這輩子吃過的最好吃的東西。
她慢慢的把它吃完,連果核旁邊的硬肉,都啃了,把果核埋在樹葉里。
她撐著樹幹,往前走。
又走了半個小時,林子開始變得稀疏,透過樹冠,她看到天空——深藍色,沒有星星。
姜離的心跳快了起來。
林子稀疏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快到山脊了,翻過山脊,就是下坡,下坡就意味著——有人煙。
她加快腳步,幾乎是半跑著的衝上山脊。
忽然她停住了。
山脊那邊是更深,更密的林子,一眼望不到頭,沒有燈火,沒有炊煙,只有樹和樹,和更多的樹。
姜離站在山脊上,風吹著她的頭髮,吹著她汗濕的衣服,冷意從皮膚一直滲進骨子裡。
她的眼眶紅了。
沒有路了。
看著無邊無際的黑暗,手指攥成拳頭。
她深吸一口氣。
繼續走。
沒有路也要走,走不出去也要走,死也要死在路上,不死就繼續走。
她邁出了第一步。
就在這個時候,身後傳來了聲音。
不是腳步聲,是狗叫聲。
很遠,但很清晰——是那種很低沉,持續的,讓人頭皮發麻的犬叫,不是一隻,是好幾隻。
姜離猛的回頭。
山脊的那一邊,有光點在林子深處晃動著,她想起那天在山上看到的情景,雙腿發軟。
狗叫聲越來越近。
她站在那裡,看著光點越來越近,風吹過來,冷颼颼的,帶著一股潮濕的,像是要下雨的氣息。
她的嘴唇發抖,不是因為冷。
她咬住下唇,咬的很用力,咬到嘗到嘴裡的鐵鏽味。
她以為她安全了。
但查猜還是找來了。
她轉過身,朝著那片更深的,更密的黑暗,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