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生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是個五十多歲的老頭,姓頌帕,年輕的時候在曼谷軍醫院當過外科主任,後來被人誣陷,開除,被查猜收編,成了私人醫生。
帕頌提著兩個箱子走進審訊室,看到床上的姜離,皺了皺眉。
「燒了多久了?」
「不知道。」查猜站在門口,沒有進去「發現的時候就在燒了,大約在三個小時前。」李響在門口補充道。
頌帕扒了扒她的眼皮,照了照,從箱子裡拿出體溫計,塞到她的腋下。
五分鐘後,他抽出來看了一下:「四十度二。」
查猜沒有說話。
頌帕戴上手套,開始清創,他剪開姜離左肩的繃帶,露出傷口讓在場的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不是因為它深,而是因為已經化膿了。
傷口周圍的皮膚又紅又腫,按下去硬邦邦的,滲出來不是血,是黃白的膿液。
「鉤子傷,沒有及時處理,加上淋了雨,細菌感染。」頌帕一邊清理一邊說「已經有敗血症的跡象了,再晚幾個小時,人就沒了。」
查猜走進來,站在床邊,低頭看著姜離。
她的臉燒的通紅,嘴唇乾裂,眉頭緊鎖,像是在做噩夢,她的右手攥成拳頭,指甲掐進掌心,即使昏迷也沒有鬆開。
他注意到她的手。
不是那種養尊處優的手,虎口有繭子,手背上有一條疤痕,指甲修的很短,指甲縫裡還有幹了的血——不知道是她的,還是狼的。
一個文學系的研究生。
他看過李響交上來的資料,雲南大學,中國現當代文學專業,導師是國內一個不算知名的學者。
沒有任何前科,沒有黑道背景,只是一個普通的學生。
但她殺了狼。
而且是在受傷的情況下。
查猜對她產生了強烈的好奇。
頌帕清創的時候,姜離的身體猛的一顫,嘴角發出一聲極輕的呻吟——不是叫喊,是被疼痛刺激的本能,本能從喉嚨深處擠出來一聲悶哼。
她的眉頭緊鎖,嘴唇翕動了幾下,像是在說些什麼。
查猜俯下身,湊近了聽。
「……稚宇。」
兩個字很輕,像風吹過樹葉。
查猜直起身,記住了這個名字。
「準備輸液。」頌帕頭也沒抬地說「頭孢他啶,一天兩次。退燒藥乙醯氨基酚,靜脈注射,她嚴重脫水,先補一千毫升的生理鹽水。」
他的助手——一個年輕的緬甸女孩,開始配藥。
頌帕處理完傷口,抬起頭,對查猜說「前三天是關鍵,如果燒能退下來,就沒事,如果沒有……」
他沒說完。
但查猜聽懂了。
「我三樓那個房間給她住。」
李響在看了旁邊昆泰一眼,他只是傻傻的笑。
他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雲溪三樓是查猜自己住的地方,從來不讓人上去,那裡有空調,有熱水,有一張正經的床。
從來沒有讓外人住過,就是他過去的女人都沒有。
「老大。」李響忍不住開口,「她只是一個——」
查猜回頭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
李響就閉嘴了。
姜離被抬上三樓。
三樓跟其他地方是兩個世界,白色的牆,木質地板,空調開著,溫度適中,一張大床,淺灰色的,窗台上擺著幾盆花,是查猜母親生前留下的,有時間他就親自澆水。
查猜讓人把姜離放在床上,退了出去,站在走廊上吸菸。
頌帕還在裡面,每隔半個小時量一次體溫,調整輸液速度,助手進進出出,端水,拿藥,換紗布。
查猜站在那裡從早上到中午。
煙抽了一根接一根,腳下的菸頭一小堆。
李響端著一碗麵條上來,放在走廊的凳子上「老大,吃點東西。」
查猜看了眼面,沒有動。
他忽然問了一句「確定後山的狼是她殺的。」
「嗯。」
這是他的私人領地,外面的人進不來,兄弟們也沒有去。
「她嘴裡稚宇的名字查一下。」
「已經查了。」李響說「一個學校的同學,聽說兩個是戀人關係,由於男生家庭優渥,看不起農村出身的她,一直沒有結婚。」
「有點意思。」他說。
然後轉身走進了房間。
頌帕站在床邊,拿著體溫計皺著眉。
「多少?」查猜問。
「三十九度八。」頌帕說「降了一點但還是高。」
他看了查猜一眼,欲言又止。
「說。」
「如果今天晚上之前退不到三十八度以下。」頌帕說「就可能出現膿毒性休克。」
「什麼意思?」
「就是……可能救不回來了。」
房間安靜了幾秒。
查猜走到床邊,低頭看著姜離。
她還是那個姿勢,她的嘴唇比以前更幹了,起了一層白皮,嘴角有一道裂痕,滲出一點血絲。
她的臉很小,下巴很尖,但眉眼很好看。
不是那種濃艷的好看,是很乾淨,很倔強的線條,眉毛一粗不細,眉尾收了利落。
眼睛閉著,睫毛很長。
查猜看了一會兒,忽然伸手,輕輕的掰開她的右手。
拳頭握的太緊,掰開的時候,她的手指發出「咔咔」的響聲。
手心裡四道深深的指甲印,滲著血。
查猜把她的手放平,蓋好被子。
「救她。」他說,聲音很輕,但是每個人都聽到了「用最好的藥,如果國內沒有,就到國外去找,多少錢都行。」
頌帕點頭。
查猜走到窗台邊,向外望去,外面灰濛濛的,是因為要下雨了。
他想起母親說過一句話。
「有的人出現,註定會改變某個人的人生。」
查猜當時覺得這句話是廢話,現在她覺得,母親可能沒有騙他。
他回頭看了一眼床上的姜離。
他好奇這個女孩子醒了會如何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