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時序輪轉,從不會停下腳步。」橘太狼抬眸望向天際明月,清輝落進眼底,溫溫軟軟,「春日繁花雖好,夏日常有荷風蟬鳴,各有各的意趣。」
莓太狼指尖捻過一縷絲線,將衣料磨損的邊角細細縫牢,銀針起落間,針腳排布得整整齊齊。「前幾日還見田埂上的桑葚漸漸轉紫,再過幾日便能採摘了。等到桑葚熟透,邀上零嫂他們一同去郊外,摘些鮮果回來,或是釀上幾壇桑葚酒,存著慢慢喝。」
「這個主意不錯。」橘太狼頷首,目光落在院外搖曳的花枝上,「閃閃必定歡喜,那孩子素來愛吃酸甜果子。」
夜色漸濃,晚風攜著草木清香漫入院中,拂得廊下燈火微微晃動。院角的晚花在月色里舒展瓣葉,淡淡的幽香絲絲縷縷,縈繞在周身。四下里人聲盡歇,唯有蟲吟綿綿,和著針線穿梭、掃帚輕掃的餘響,靜謐得讓人心頭安穩。
不多時,莓太狼收了針線,將縫補妥當的衣物疊好,放進一旁的木櫃。她舒展了一下肩頭,起身走到院中央,抬首仰望星河。圓月高懸,月華如水,灑在青石板上,映得滿地銀白。白日裡游賞的柳堤、遍野花田,此刻都隱在沉沉夜色里,只餘下滿城安然。
橘太狼跟著起身,立在她身側。兩人並肩站著,不言不語,卻並不覺得侷促。歷經風雨漂泊,如今這般相守相伴,靜看星月流轉,已是難得的福氣。
「白日在柳堤見那滿岸垂柳,夜裡想來又是另一番景致。」莓太狼輕聲開口,「柳絲映著月色垂在水面,想必如夢似幻。」
「往後日子還長,想去便隨時能去。」橘太狼語聲溫柔,「不必趕時光,不必懼前路,晨昏朝暮,我們都有閒情賞遍周遭風景。」
莓太狼轉頭看向他,眉眼彎起一抹淺淡笑意。是啊,如今再不用顛沛流離,腳下有故土,身側有良人,鄰里皆是和善親友,朝暮皆是尋常歡喜。
夜風微涼,吹走了白日最後一絲暖意。兩人一同回了屋,掩上院門與窗欞。屋內燭火搖曳,映著簡樸的屋舍,處處皆是煙火溫情。
收拾妥當,二人各自安歇。窗外蟲鳴依舊,明月靜靜流轉,整座小城沉入沉沉夢鄉。
一夜安穩無夢。待到翌日天光微亮,第一縷晨曦刺破晨霧,鳥鳴又準時在街巷間響起。
莓太狼早早醒轉,推開窗門,迎面而來的晨風帶著初夏將至的清潤。院中藤蔓又抽出新的枝芽,菜圃里的青蔬愈發繁茂,昨夜落下的花瓣鋪在地上,似一層柔美的花毯。
橘太狼已然去井邊打水,木桶碰撞井沿的輕響傳來。莓太狼取了竹帚,輕輕清掃院落里的殘花落葉,沙沙聲響,和著遠處的雞鳴,奏響新一日的序曲。
待院落收拾乾淨,灶房內也升起了裊裊炊煙。清水入鍋,添上新采的野菜,再揉上幾塊雜糧麵餅,簡單的早膳很快便準備就緒。
兩人對坐用餐時,院外又傳來了熟悉的歡笑聲,不用多想,定是閃閃又早早跑來了。
果不其然,院門被輕輕推開,小小的身影一蹦一跳闖了進來,零太狼與零嫂緊隨其後,臉上皆是笑意。
「莓太狼姐姐,橘太狼哥哥!」閃閃跑到桌邊,眼睛亮晶晶的,「昨夜我一直想著柳堤,娘親說再過幾日桑葚就熟啦,我們是不是可以一起去摘果子?」
零嫂笑著走入屋內:「這孩子天不亮就醒了,心心念念著山野鮮果,吵著要過來問問你們。」
「正巧我們方才也說起此事。」莓太狼放下碗筷,笑著招手讓幾人落座,「再過三五日,郊外的桑葚便能熟透,到時候咱們結伴同去,既能摘果,也能再沿路走走。」
閃閃聞言歡呼一聲,樂得原地轉了個圈。
晨光漸漸鋪滿小院,暖融融的光線落在每個人的笑臉上。春日將盡,初夏將至,四時風景輪番登場,而他們守著這一方小城,守著彼此,把尋常的朝朝暮暮,都過成了溫柔綿長的好光景。往後歲歲年年,春賞繁花,夏戲荷塘,秋拾野果,冬圍暖爐,親友常在,喜樂無憂,便是人間至幸。
「轉眼春日漸深,再過一段時日,便是初夏了。」莓太狼手中針線不停,輕聲說道,指尖穿引絲線,將衣料上一處磨破的小洞細細補綴妥當。晚風掠過廊下,撩動她耳側幾縷碎發,幾絲癢意惹得她微微偏頭。
一旁的橘太狼聞聲抬眼,目光落在她被月色映得柔和的側臉上,眼底漾著淺淺暖意。他放下手中掃帚,緩步走至近旁,見那縷髮絲總在頰邊飄拂,便抬手,指尖極輕地將髮絲捋至她耳後。指腹不經意擦過耳畔,溫熱的觸感一瞬即逝。
「春去夏來,年年皆是如此。」他聲音壓得很低,融在夜裡的蟲鳴里,「只是如今心境不同,連四季流轉,都覺得格外可親。」
莓太狼手上動作一頓,耳尖悄悄泛起淡紅。她垂眸捻緊針線,佯作整理笸籮里的絲線,唇角卻忍不住微微上揚:「從前總在路上奔波,只顧著躲避風雨,何曾有心留意過朝暮更迭。」
「往後不必再奔波了。」橘太狼在她身側的木凳坐下,兩人肩挨得極近,能嗅到彼此身上清淺的草木氣息,「這一方小院,這一座小城,便是我們長久的歸處。」
夜色靜謐,圓月移至中天,清輝落滿院落。廊下燈火搖曳,將兩人相依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交疊相融,久久不曾分開。莓太狼收好最後一縷絲線,把針線笸籮推到一旁,轉頭望向身側之人。歷經數載攜手同行,從彼此試探、相互扶持,到如今朝夕相守,那份情誼早已沉澱得厚重又溫柔。
「白日在柳堤,見你望著河水出神,可是想起從前舊事了?」她輕聲發問。
橘太狼頷首,目光望向院外沉沉夜色:「想起往昔刀光劍影,那時總怕前路難測,護不住身邊之人。如今抬頭可見明月,低頭便是煙火,只覺安穩來之不易。」說罷,他側過頭,目光定定落在她眼底,「所幸,一路走到現在,身邊始終是你。」
一句話說得溫溫柔柔,卻重如千鈞。莓太狼心頭一暖,眼底泛起柔意,悄悄往他身側又靠了靠。晚風漸涼,她肩頭衣衫單薄,身子微微一縮。橘太狼見狀,當即解下身上外衫,輕輕搭在她的肩頭。衣衫上還帶著他身上的溫度,裹住微涼晚風,暖意順著衣料蔓延至四肢百骸。
「夜裡風涼,仔細著涼。」他叮囑道,抬手替她攏了攏衣襟,動作自然又體貼。
「多謝。」莓太狼攏著身上衣衫,鼻尖縈繞著淡淡的草木與陽光混合的氣息,心底甜絲絲的。兩人就這般並肩坐著,不再多言,只是靜靜共賞漫天星月。遠處街巷徹底沉寂,唯有蟲鳴陣陣,花葉輕搖,歲月慢得仿佛凝固在了這一刻。
坐了許久,夜露漸濃。橘太狼起身,伸手向她遞出掌心:「夜深了,回屋歇息吧。」
莓太狼抬眸看向他,笑著將手搭了上去。他的手掌寬厚溫熱,穩穩握住她的手,力道輕柔卻踏實。兩人相攜起身,踩著滿地月華,緩步走入屋內。關上院門,將一院清輝與晚風隔在門外,屋內燭火跳動,一室溫馨。
晨起天光微熹,晨霧薄如輕紗籠罩小城。莓太狼睜開眼時,身旁的位置已然微涼,想來橘太狼起身許久。她披上衣衫推開房門,果見對方正在井邊打水,晨光落在他肩頭,勾勒出清挺的身影。
聽見腳步聲,橘太狼回頭看來,眉眼含笑:「醒了?灶上溫著清水,先洗漱吧。」
莓太狼應聲走上前,目光瞥見井台邊放著一小束帶著露水的野薔薇,粉白花瓣嬌嫩欲滴,想來是他晨間出門採擷而來。「一早還去摘花了?」
「路過院外籬牆,見花開得正好,便折了幾枝。」橘太狼將汲好的清水提至灶台旁,轉身取過那束薔薇,遞到她手中,「插在案頭,整日都有花香相伴。」
微涼的露水沾濕指尖,花香清甜襲人。莓太狼捧著花束,眉眼彎成月牙:「倒是有心了。」
二人分工忙活,一人梳洗整理,一人生火備飯。灶膛里火苗噼啪作響,清水入鍋,煮上昨夜預留的雜糧,又切了幾樣新鮮時蔬。不多時,清淡的香氣便在屋內散開。
剛擺好碗筷,院外便傳來閃閃清脆的叫喊聲。零太狼夫婦帶著孩子如約而至,一行人說說笑笑踏入院中。閃閃一眼就瞧見莓太狼手中的野花,好奇地湊上前打量,嘰嘰喳喳問個不停。
零嫂目光落在相視而笑的二人身上,眼底含著瞭然的笑意,也不點破,只笑著岔開話題:「昨日說好去郊外摘桑葚,我們今日特意早早趕來,不知此刻出發可還妥當?」
「時機正好,日頭不烈,行路也舒坦。」莓太狼將薔薇小心插進桌邊瓷瓶,轉身取過早已備好的竹籃與水囊,「東西都收拾妥當了,這便動身吧。」
一行人結伴出了小院,沿著城外土路往郊野行去。道路兩旁草木蔥蘢,夏意一日濃過一日。閃閃蹦蹦跳跳走在最前,時不時蹲下身採摘路邊小野花,偶爾折返回來,將小花塞到莓太狼與零嫂手中。
行至桑林之外,成片桑樹鬱鬱蔥蔥,枝頭掛滿青紅相間的桑葚,紫黑熟透的果子墜彎了枝椏,果香清甜撲鼻。眾人各自拎著竹籃走入林間,枝葉交錯,綠蔭蔽日,隔絕了外頭的暑氣。
「挑紫透的摘,味道最甜。」零太狼抬手摘下一串飽滿桑葚,遞給身側的閃閃。孩子捧著果子,迫不及待咬上一口,紫黑汁水沾了嘴角,模樣憨態可掬。
莓太狼踮腳去夠高處枝椏上的桑葚,手臂伸得筆直,還差些許距離。身旁的橘太狼見了,默不作聲走上前,抬手便將那串最飽滿的桑葚摘下,穩穩放進她的竹籃里。「小心腳下,不必夠高處的,我來便好。」
「多謝。」莓太狼轉頭看他,恰好對上他溫柔的目光,臉頰微微一熱。
林間枝葉繁茂,兩人並肩穿行在桑樹之間。橘太狼總走在外側,替她擋開橫生的枝蔓,遇到低矮的枝椏,便伸手輕輕撥開。偶爾兩人指尖無意間相觸,皆是一頓,而後相視一笑,氣氛溫柔繾綣。
不多時,竹籃便被飽滿的桑葚裝了大半。幾人尋了林間一塊青石空地坐下歇息,拿出隨身的茶水與點心。閃閃吃得滿嘴酸甜,圍著大人們跑來跑去,笑聲在桑林間迴蕩。
日頭漸漸升高,綠蔭之下依舊清涼。零嫂與零太狼閒話家常,目光時不時望向不遠處並肩而立的兩人,眼底滿是笑意。
莓太狼坐在青石上,低頭分揀籃中桑葚,挑出熟透完好的果子。橘太狼坐在她身側,拿起帕子,伸手輕輕擦去她額角細密的薄汗。指尖擦過肌膚,溫熱觸感讓人心頭一顫。
「累不累?」他低聲詢問。
「還好,林間陰涼,並不覺得乏。」莓太狼抬眼,望向遠處連綿的田野與林莽,「這般自在光景,從前想都不敢想。」
「往後歲歲年年,皆是如此。」橘太狼目光溫柔,緩緩開口,「春賞繁花,夏摘鮮果,秋拾山野,冬守暖爐。有你相伴,日日皆是好時節。」
風穿過桑林,綠葉簌簌作響,清甜果香漫繞周身。莓太狼望著眼前人,重重地點了點頭。四目相對,無需過多言語,半生風雨相伴,一世溫情相守,早已盡數藏在眼底心間。
待休憩完畢,眾人收拾好竹籃,滿載著鮮美的桑葚踏上歸途。一路笑語盈盈,陽光透過枝葉縫隙灑落,將一路身影拉得悠長。春日將盡,初夏初臨,而屬於他們的溫柔歲月,才剛剛緩緩鋪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