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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無妄之災

2026-09-18 13:55:14 作者: 燃鳩
  李惑走了。

  什麼都沒再說,轉身就走了,

  看那背影有點像落荒而逃。

  與此同時,靜安宮內。

  

  這座古樸,磅礴,但又遠離皇城中心的宮院內,慈榮太妃也正在和她的心腹回憶著除夕宴上的事。

  把頭上的金釵拔下,拍在梳妝鏡前,慈榮太妃冷笑:「我們都被人騙了。」

  吉嬤嬤梳著偏髻,一身木蘭色的宮裝,壓得那張其實年輕的臉,老了二十歲,她詫異地說:「娘娘,您是說……」

  慈榮太妃看著銅鏡中的自己,眼中鋒芒一閃而逝:

  「我早就知道,這梅瑾萱是個人物。對別人狠,對自己——更狠。」

  吉嬤嬤沉吟片刻,有些驚訝的咂舌,也是感嘆:「哪有女子會自己去吃那些東西的,沒人想到才是正常。娘娘這麼快就能反應過來,真是機敏。」

  慈榮太妃摸了摸自己眼角清淺的兩道細紋,想了一會兒,突兀地笑了。

  這是真誠的,開懷的笑,她說:「不過,若我是她,我也會這樣做。」

  她拿起檀木書,把吉嬤嬤已經拆下來的頭髮拉到胸前,一點點梳起來:

  「這些皇子之中就屬咱們這位陛下,最像他父皇——一樣的薄情寡義。」

  紅唇柔軟,語氣甜蜜,但說出來的話卻是旁人聽都不敢聽的大不敬:

  「仁宗那朝,因為太后娘娘的鐵血手腕,穩得前朝內宮,看起來倒是兄友弟恭,母慈子孝,可到了先帝……」

  形狀姣好的唇咧出一個嘲諷:「短短二十四年,他的親兄弟死得就剩下倆了。

  「一個一母所出的同胞弟弟,一個就是我們『愚直魯莽,生母卑微,不堪大用』的和親王了。」

  說到這,慈榮太妃心裡突然想到一個笑話:

  「你說同樣都是宮女生的,怎麼和親王窩窩囊囊了半輩子,但咱們得陛下卻能一馬當先呢?果然,還得是親娘死得早,再認個好娘才有出路。和親王的生母魏嬪就是太能活了。」

  慈榮太妃捂著嘴,被自己逗得笑出聲,但身後的吉嬤嬤卻笑不出來,被這個異常地獄的笑話,駭得臉都白了。


  「娘娘……」

  她小聲提醒,想讓慈榮太妃輕聲些,畢竟這裡還是皇宮。

  慈榮太妃笑聲一頓,往後嗔了一眼:「怕什麼。今天晚上,大家都忙著呢。」

  她重新拿起梳子,新挑了一縷頭髮,慢慢梳起來。

  「看宴上,皇帝那臉黑的樣子……呵!」慈榮太妃嗤笑:「想必貴妃這招斷臂求生,並不是咱們的皇帝陛下授意的。這些高高在上慣了的人都有一個特點——那就是我可以不許,但你不能不願。」

  隔著鏡子,她與吉嬤嬤對上視線,挑眉一笑:「且看著吧,承乾宮那位,風光不了幾天了。」

  不得不說,慈榮太妃頗有些言出法隨的意思。

  第二天一大早,申斥貴妃的旨意就到了承乾宮。大體意思是,宮人謀害后妃傷害皇嗣,貴妃執掌後宮權柄卻毫無所覺,有失察失責之罪,故而奪其印鑑,幽禁於承乾宮。

  「要我說,貴妃這回可真是無妄之災啊!」

  育芳園裡,負責修剪花木的小太監正對著身旁的人說。

  提著水桶正在澆水的太監頭也不抬地回道:「看來貴妃這次是真的要倒了。」

  修剪枝丫的太監嚇得一個哆嗦,把本該保留的地方咔嚓一聲剪了下來。但他顧不及管,一把拉過澆水的太監,左右看看,低聲急急說:「你不要命了!這是能亂說的!」

  澆水太監甩了甩手裡還沾著水珠的木瓢,滿不在乎:「這破園子平時沒人來,怕什麼。而且……」

  他湊近身邊人,眼睛滴溜溜轉:「你說貴妃明明是受害人,卻還被申斥,能為什麼?」

  故意停頓了下,他接著說:「當然是因為惹惱了陛下唄~」

  修剪的太監不解:「可是除夕夜之前都好好的,一夜之間能有什麼變故?」

  「嘖!」澆水太監咂嘴:「你別管。貴人的私事,能讓我們知道。總之,申老頭一死,避子藥這事就成了無頭懸案,陛下生氣沒找別人,就找了貴妃出來頂鍋,這不就妥妥說明,貴妃成為棄子了嘛!」

  修剪太監搖了搖頭:「算了,貴人們誰上誰下,跟我們實在扯不上干係。咱能把活干好,安安靜靜地活下去,就是謝天謝地了。」


  「切,沒志氣!」澆水太監撇嘴:「就你這窩囊樣,活該讓人欺負一輩子。這幾天消息一傳出來,小德子小慧子他們可都準備起來了。」

  「準備什麼?」

  澆水太監拍了下他腦袋:「準備巴結新主子啊!你臉上那倆玩意是擺著好看的,這麼明顯的風向你都看不出來?」

  修剪太監懵懂地摸摸後腦勺。

  澆水太監,指了指西邊又指了指北邊:「諾,一個是舊人復起,一個是新官上任,投哪個注能拼個好前程。你呀,也好好考慮吧。」

  修剪太監順著澆水太監的手指望過去,遠遠的好像真的望見了那兩座宮殿。

  一個是賢妃娘娘的啟祥宮,一個是昭容娘娘的毓芳宮。

  在貴妃被對奪權之後,就由這二人執掌六宮權柄。

  承乾宮內。

  相似的時節,相似的劇情。

  不過這一次,戲裡吱吱呀呀表演的人卻換了個模樣。

  去年今天,梅瑾萱因為沈星辰的死萬念俱灰,被鎖在這庭院裡就像一隻剪了羽認命被拴在籠子的鳥,這外界的紛紛擾擾都不再能流進她的耳里、眼裡、心裡。

  但現在——

  坐在花窗前,窗外的雪景如裱在宣紙上的畫作。

  而窗前的人正一手捻花,一手持剪,修出一個纖細舒展的模樣後,將其立於瓶中一點點調整它的位置、姿態。

  簌簌白雪,驕驕紅梅。

  一靜一動,一素一艷。

  透窗望白雪,隔雪見美人。

  早已讓人分不清到底哪邊是景,哪邊才是看景的人。

  「娘娘這花插得可真好看,我給您擺到屏風那裡去。」

  素凝端著熱茶走進來,一眼看到桌上插好的紅梅,誇讚。

  梅瑾萱身體後仰,頗有閒情逸緻地欣賞一番,然後說:「就放著吧。紅梅映雪才算有趣。」

  素凝倒了一碗茶,端到她手邊:「好,都聽娘娘的。娘娘在這坐了大半個時辰,快喝口熱的,去去寒。」

  梅瑾萱接過茶碗,先是捧在手裡暖了暖冰涼的手指,才輕輕啄了一口,感受溫熱從喉頭流到胸間。

  「娘娘,您說陛下為什麼還抬舉秦氏啊?上次她做得那麼過分,要我說就讓藍昭容一個人管事也挺好的,起碼不會坑害別人。」

  素凝憋不住話,這兩天聽了滿耳朵的閒言碎語,實在忍不住吐了出來。

  面對賢妃的東山再起,梅瑾萱倒是看得很開。

  「藍芷莘再好,到底入宮不到一年。資歷、位份都不夠,彈壓不住人。而且賢妃的父親在禮部風生水起,哥哥又治水用功正得重用,她身為『賢妃』是如今除了我位份最高的,還生育了皇子,只要沒犯了被貶褫的大罪,其他人再好也越不過她去。」

  說到底,就算是皇帝也得給大臣和妃嬪面子。

  素凝扁扁嘴:「那不還有端柔太妃娘娘。」

  梅瑾萱抬手敲她的腦袋,咚得一聲清脆。

  「哎喲!」素凝痛叫。

  梅瑾萱:「慈榮太妃突然出現在宮宴就是一個信號。她往日憋在房裡,似乎不爭不搶,可如今呢?再讓太妃幫忙,若慈榮太妃要過問後宮事宜該如何應對?」

  素凝不解:「可……這不都是要聽陛下的?」

  「是要聽陛下的。但若有人要倚老賣老,指手畫腳,難道事事都要陛下親自分辨不可?」

  梅瑾萱無奈解釋給她聽:

  「自古君王以『儒』治國,南平也是如此。而儒家就講究一個長幼有序。不管在外的朝廷官員,還是在內的皇子妃嬪都逃不過一個品級、資歷。

  「別看現在端柔太妃和慈榮太妃同為超品,但先帝在時,慈榮太妃為昭媛,端柔太妃確實充媛,雖然皆是九嬪之列,但也有高下之分。更別說,慈榮太妃入宮更早,還生有皇子。如果真端起架子,對端柔太妃指指點點,端柔太妃也和她糾纏不過。更何況……」

  梅瑾萱又喝了一口茶:「現在陛下後宮充實,再讓太妃統理,像是什麼樣子。」

  聽了一大堆,素凝反而更不高興:「娘娘,您怎麼還幫著陛下說話啊!」

  梅瑾萱對她眨眨眼睛,但笑不語。

  素凝泄氣地坐到她腳邊的小凳上:「算了,你們的事也不是我一個小宮女配管的。」

  梅瑾萱知道,素凝其實是在為自己抱不平。

  哪怕知道梅瑾萱是違抗皇命,徹底惹惱了帝王,但在素凝心裡她的娘娘也都是逼不得已,只為自保。

  皇帝根本犯不著為了這點事責罰娘娘,尤其還讓和娘娘不對付的賢妃得到了翻身的機會。

  梅瑾萱掐掐素凝的包子臉,安慰道:「等秋水回來,讓她給你做桂花糕吃。你不是說,滿宮就她的桂花糕做的最好,鬆軟得當,甜而不膩嘛。」

  素凝抬頭看她,過了一會支著下巴嘆了口氣:

  「我就是有點擔心姚婕妤。她天生一副好欺負的樣子,也不知道這回要被折騰成什麼樣。孩子也可憐……」

  說到這,梅瑾萱倒是想起來了。

  「對了,姚婕妤的父親任期去年就滿了吧?」

  素凝皺眉想了會:「好像是。任期滿的地方官員都要進京接受吏部考核,再確定是否升遷或貶謫。這個月,他們應該就到京城了。」

  梅瑾萱素白的指尖敲了兩下桌面,對素凝吩咐:

  「讓廚房做完宋姐魚羹,送去玉竹閣。」

  素凝一臉疑惑地看她。

  「就說上次姚婕妤請本宮吃魚羹,奈何事忙,遺憾錯過。如今承乾宮新來的宮女出身蘇州,做得一手江南菜,特送去給姚婕妤品鑑。」

  說完,梅瑾萱對素凝招了招手,素凝趕緊附耳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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