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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不用再有一個李惑

2026-09-18 13:55:13 作者: 燃鳩
  能看出來背後之人真的很恨李惑了,「大過年的」這種自古默認的休戰期都跳出來給所有人頭上來上一棒子,明顯是想讓李惑之後一年都不得安寧。

  但現在,梅瑾萱沒心思深究那些人的想法。

  除夕家宴上的鬧劇,在申掌事服毒自盡,春生杖斃,司徒蓁禁足三月後結束。

  沒有人再吃得進去,所以未到亥時人就散了。往年都有的守夜、煙花統統取消。好好的一個熱鬧團圓日,最後慘澹收場。

  梅瑾萱回到承乾宮,只覺得渾身沉甸甸的,她一屁股坐到椅子上,手肘抵著玫瑰圈椅的扶手,低頭扶額。

  她在閉目養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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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素雪今日在承乾宮照料楚明懷,但此時也聽到了消息,匆匆趕過來。看到梅瑾萱一臉倦怠,不用多問,只說:

  「娘娘晚上沒有吃好,婢子吩咐廚房給娘娘上一碗蓮藕湯吧。」

  梅瑾萱動作沒變,只是低低地說:「不用。」

  素晴素雪對視一眼,素晴抿了下唇,試探問:

  「那給娘娘上杯茶?喝了茶我們早點寬衣休息?」

  梅瑾萱睜開眼,定定看了地磚上的縫隙好一會兒,輕嘆了口氣:

  「不用折騰了,想必這茶沒人喝得下。」

  素晴目露疑惑,素雪眉頭蹙起,似是深思。

  梅瑾萱不讓她們多想,只是擺擺手:「你們都下去吧。今晚不用人伺候,讓所有宮人不准靠近雨澤殿。」

  「這怎麼行!」素晴第一反應就是拒絕。

  素雪也面色凝重地說:「是啊娘娘,夜裡寒冷,還是得有人在旁邊伺候,看管炭火。」

  梅瑾萱不再說話,只是擺了擺手。

  她意思這樣堅決,素雪素晴也不好再多說,只能行禮告退。

  可就在她們轉身,打開雨澤殿大門的那一刻,一道幽暗的身影就矗立在檐下,畫面之驚悚,險些讓兩人驚叫出聲。

  廊道上掛的紅色宮燈,本是為了彰顯新年的喜慶,此時卻更像血色,映照在男人的半張臉上格外恐怖。


  素雪素晴連忙跪下身,那人沒有看她們徑直踏進殿裡。

  男人站在門口半天沒有動,也不說話。

  沉重的氣氛壓得人喘不上氣,素晴狠下心咬了口自己的下唇,讓疼痛給予她勇氣,就在她想要起身回到殿中的時候,屋裡傳來冷靜堅定的兩個字:

  「出去!」

  是梅瑾萱。

  於是,素雪和素晴只能在憂心和驚疑中合攏殿門,一步一步離開。

  隨著漆紅木門吱呀一聲合攏,門裡門外好像被分割成了兩個世界。

  門外雪花簌簌,卻安逸平靜。

  門內溫暖如春,卻暗潮洶湧。

  梅瑾萱就坐在椅子上,低著頭,沒有起身,也沒有說話。

  無聲地拉扯在二人之間角力,直到有一方先行認輸。

  寂靜化成一條巨蟒纏繞在金柱之上,不遠不近地俯視下方,似乎隨時都可能張開獠牙,給人致命一擊。

  隨後,竟是李惑忍不住先開了口:「你不想和朕說點什麼?」

  他的臉隱在暗處,讓人看不清晰。

  梅瑾萱半合雙眸,反問:「陛下想問點什麼?」

  刷!

  玄黑龍袍劃破空氣,竟帶出獵獵風聲。

  李惑跨步向前,單手握住梅瑾萱脖頸,怒目而視的眼睛幾乎要把她捅個對穿。

  他咬牙說:「你到現在還在和我裝傻!」

  梅瑾萱仰頭看他,琥珀色的眼瞳依舊像一片無波靜潭。

  李惑俯下頭湊近,夾雜著宴席酒氣的氣息噴在梅瑾萱鼻尖:「好,那我問你,申友祿的冊子到底是怎麼回事?朕——什麼時候允許你吃那些東西?」

  梅瑾萱仿佛沒有感受到面前的滔天怒火,只是注視著李惑的眼睛,淡淡地說:「陛下沒有允許,是臣妾自己要吃的。」

  如此可怕的真相,就這樣被理所應當地說了出來。

  是的,沒有任何人給梅瑾萱下藥,是她吩咐申掌事同那些李惑命令下的人一樣,有規律地把藥送到承乾宮來。


  而且,她服的量更多、更重。

  別人那裡是生怕被太醫發現,揪出端倪,而她是生怕太醫發現不了。

  在梅瑾萱最初的計劃中,如果她被人拿到證據咬死了告她,她可以以退為進,先裝作證據確鑿,被打得無法翻身,然後在處罰期間,或是禁足或是打入冷宮,生一場大病,由此被太醫診斷出體內也有被常年下藥的痕跡。

  藉此脫罪,永絕後患。

  沒有人會想到,一個女子會主動吃下可能讓自己永遠無法生育的藥,所以她自認此招勝算極大。

  就是沒想到,申友祿沒有按她的計劃來。

  他擅自做了一個冊子,把所有的罪責和風險都擔了下來。

  想到這,梅瑾萱心頭被刺了下。

  她知道,他是心疼她。

  心疼她要被貶斥,心疼她需要服用藥物引動藥性大病,心疼她可能為了自證而服用更多的麝香、黃芪、黃連……導致真的無法生育。

  所以,他偷偷地做了一本冊子。

  但申掌事再小心再妥當,也沒想到竟被最信任的人背叛。

  李惑手指收緊,梅瑾萱面露痛苦,不得不更加挺身抬頭,去看他。

  打量著梅瑾萱因為缺氧和疼痛,慢慢漲紅的臉,李惑眸光閃了閃,最後右手狠狠一甩。

  梅瑾萱順著他的動作撲倒在茶几上,撲啦啦,几上的茶具掉了一地。

  「咳!咳咳咳……」

  梅瑾萱捂著喉嚨咳嗽著,半天不能起身。

  李惑就那麼居高臨下地望著她,聲音冰冷,充滿戾氣:

  「看來是朕太縱容,你現在都不把朕放在眼裡。后妃擅自服用避子藥,不尊禮教,違逆人倫,實乃大不敬之罪。朕現在就把你這滿宮的人,通通處死,你不想孕育朕的子嗣,那就貶為庶人,移出承乾宮,去冷宮待一輩子!」

  梅瑾萱胸腔里不斷上升刺激的氣流終於平緩,她吸進一口氣,伏在茶几上說:

  「若臣妾不這樣做,若今天司徒蓁真的拿到實證,告倒臣妾,陛下會一力袒護我嗎?」

  這個問題如一盆冷水澆到熊熊燃燒的炭盆中,刺啦一聲過後只剩下滾滾濃煙。

  李惑沉默了。

  但梅瑾萱心裡早就有答案。

  「陛下會先責罰我堵住悠悠眾口哦,等風頭過了,再找機會讓我復起,是嗎?」

  又沉寂了半晌,李惑才生硬地回答:「是,那樣是委屈了你。但如果你不喜歡這個辦法,你可以告訴朕。」

  「呵……」梅瑾萱突兀地笑出聲來:「告訴您?然後您會想個別的法子,保全我是嗎?」

  李惑目光深邃的注視著她,說:「對。」

  她抬眼看向李惑:「還是那嫁禍給無辜之人,為我頂罪的法子嗎?」

  這輕輕的一句,火苗落入還未熄盡的木炭中,哄得一下再次燃起烈烈火光。

  他一把拉起梅瑾萱的手腕,逼迫她傾身向前。

  他低頭看著她的面容,滿是風刀霜劍之意。

  「我就知道,你還在因為沈星辰的死怪我!」

  梅瑾萱直視著李惑憤怒的眼神,半晌後輕輕開口,聲音似霧,飄忽不定:

  「臣妾,怎敢怪陛下。」

  「你!」李惑氣結,咬牙切齒地說:「朕看你不是不敢,你是太敢了,你簡直不知死活!」

  梅瑾萱垂下眼眸,表現出恭敬,整個人氣勢也柔順下來,她問:

  「陛下有沒有想過,若我真生出皇子,現在可能還一切如舊,但十年、二十年,等皇子長大,你我之間該是如何?」

  李惑一愣。

  梅瑾萱接著說:「陛下再不願意承認,也不得不承認,您和先帝真的很像。

  「先帝對待膝下諸位皇子,沒有丁點舐犢之情。陛下被立儲之後,更是被千防萬防,不似父子,更像仇敵。」

  話落,梅瑾萱才抬眼,用一雙秋水般的眸子看向李惑:

  「陛下與我一路走來,說句自大的,可以算互相扶持。我從踏入景陽宮,見到你的第一刻起我就知道,從此我的命就拴在你的身上。你活,我活,所以我拼盡全力為你披荊斬棘,宣誓效忠,再無二心。」

  李惑被這聽起來猶如表白的話震得胸口一盪,一時發不出聲來。

  梅瑾萱挺直背脊,主動逼近李惑,對他追問:「不說別的,就說我真的生下皇子,等皇子漸漸長大,陛下真的不會懷疑我為了皇子違抗陛下,算計陛下嗎?」

  李惑張了張嘴想要開口,可字句在嘴邊猶豫了一瞬,就被梅瑾萱搶了先。

  她長嘆一聲:「陛下,我真的不想你我走到互相猜忌的地步。 」

  李惑喉頭滾動一下,隔了好半晌,似是勸誡,又似起誓般說:

  「我會,信你。」

  梅瑾萱笑了:「我信。我信陛下。

  「但是,然後呢?」

  「什麼然後?」

  梅瑾萱用左手扯下李惑扣著她的手腕,隨後反手把它握在掌中:

  「就算陛下永遠信任我,永不會拋棄我,但等你我垂垂老矣,陛下面臨著百官威逼,面臨著立儲的時候呢?

  「這後宮中,除臣妾之外皆是官宦之後,連公侯伯爵之家也不知凡幾。她們身後都站著人。」

  梅瑾萱眼神飄遠,像是穿透這重重宮門,俯瞰整座皇城:

  「不說那些沒有皇子的,就說賢妃和姚婕妤。賢妃在王府時,父親還不是禮部尚書,哥哥也外放做官,但現在父兄皆是得力,兄長更是因為治水有功升入工部,與三品武將結姻,再進一步指日可待。而姚婕妤,她父親現在不過是一地父母官,但臣妾知道,他父親雖品級低微,卻得聖心。

  「姚大人通農事,懂庶務,知分寸。所轄之下不說政通人和,也是百姓安居樂業。這樣的人既然如了陛下的眼睛,升遷也不過是一兩年的事。她家裡還有一弟弟,已經中舉,就等著新科下場,金榜題名呢。」

  梅瑾萱收回目光,望向李惑:

  「陛下,臣妾沒有父母,沒有兄弟,臣妾身後空無一人。」

  李惑呼吸一滯握緊梅瑾萱的手,卻被她一個使力反拉回去:

  「陛下,臣妾是您在眾人眼前立的靶子。陛下當年尚可藏器待時,試圖韜光養晦,但臣妾的孩子從生下來就會成為眾矢之的,容不得半點躲藏。」

  她仰著纖瘦的脖頸,半是祈求,半是逼問:

  「難道景陽宮中的那些日子,陛下都忘了嗎?

  「暗處是毒蛇,頭頂是懸劍,沒有一刻可以心安,全部的生活只剩下防備和算計。陛下!」

  一滴淚從梅瑾萱的眼中滑落,滴到李惑的手上,燙得他一抖。

  「這皇城裡,不用再有一個李惑了。

  「也不用,有第二個梅瑾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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