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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浮出水面3

2026-09-18 13:55:10 作者: 燃鳩
  「新婦謂府吏:『感君區區懷!君既若見錄,不久望君來。君當作磐石,妾當作蒲葦,蒲葦紉如絲,磐石無轉移。我有親父兄,性行暴如雷,恐不任我意,逆以煎我懷。』舉手長勞勞,二情同依依。」

  女子幽幽念著詩句,仿佛有青銅所鑄的編磬聲穿透時光,傾訴著千年前的愛恨痴心……

  「《古詩為焦仲卿妻作》,講了一對夫妻被迫分離,雙雙殉情的故事。」

  梅瑾萱坐於承乾宮,回想著昨夜肖盼玉臨死前呼出的詩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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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火已經平息,惟有繁音閣只剩下一堆焦炭殘桓。

  齊寧安昨天就帶著宮正司的人,把繁音閣伺候的宮女太監都拉走,忙忙碌碌了一個晚上,宮正司里慘叫不斷,血腥味幾乎飄到宮城外去,可就這樣,也只得到了一個——「意外」。

  「火是從屋裡燃起來的,經勘查,乃是炭盆中火星蹦出,點燃了帷幔所致。繁音閣的太監說,自從肖太嬪來過承乾宮後,六局二十四的宮人怕惹貴妃不快,就悄悄把繁音閣的份例給換了。本該送來十斤銀霜炭,結果變成了十斤白炭,這才導致了這場大火。」

  素晴複述著從宮正司傳來的消息。

  梅瑾萱聽到後,非常細微的牽動了嘴角,眼神猶如江水中的漩渦,平靜、詭譎。「不錯。」她評價道:「一石二鳥,推到本宮身上了。」

  素晴嘆氣:「他們做的乾淨,看來就算是宮正司也查不出什麼了。」

  梅瑾萱和素晴心裡都清楚,繁音閣的這場大火絕不是「意外」這麼簡單,一定是背後主使想要殺人滅口。

  但可惜,就算她們心裡清楚,就算李惑心裡也清楚,但他們終究無能為力。

  他們就像山里永遠差一步的獵人,永遠只能追在狡猾獵物的身後,但他們又不能放棄,只能被它牽著鼻子走。

  說實話,這滋味並不好受。

  梅瑾萱指尖敲了敲桌子:「看來謎底還是在那首詩上。」

  站在旁邊一直安靜聽著的素凝,突然想到什麼,開口:

  「今天婢子聽到外面的宮女太監議論,說肖太嬪念詩,是臨死前想到情郎了。」


  梅瑾萱和素晴一齊看向她。

  素凝:「就是禮部的吳侍郎。據說當年,肖家曾有意把肖太嬪許配給這位吳慧中大人,可惜肖賢妃猝然離世,肖家捨不得宮裡的好處,便退了和吳家的婚,送女進宮。」

  梅瑾萱點點頭:「我也聽過這事,是真的。不過……」

  她沉吟片刻,說:「背後之人在宮中謀殺太嬪,想來也付出了不菲的代價。而能讓他下次決心,一定是知道肖太嬪有了背叛之心。」

  梅瑾萱抬眼看素晴:「我們的冬棗糕有效果。」

  素晴眨眨眼:「娘娘是說,肖太嬪知道了奶娘的死訊,決定棄暗投明,結果被背後之人發現,才痛下殺手?」

  梅瑾萱點頭:「可能很大。所以,肖太嬪在臨死前,絕不會只是思念『舊情』,她是想藉此向我們傳遞消息,為她自己報仇。」

  素凝頗為可惜地感嘆:「都說將死之人,其言也善。可肖太嬪這『善』言也太隱秘了些。」

  梅瑾萱搖了搖頭:「看來她對肖家還剩幾分情誼。」

  素晴接話:「估計,她也是知道單憑她死前的幾句證詞,無法為幕後主使定罪,反而會讓人遷怒肖家,為整個肖氏帶來滅頂之災。」

  梅瑾萱說不清是冷嘲還是惋惜,輕嘆一句:「優柔寡斷了一輩子,到死也如此。」

  突然她似乎想到什麼,提起筆來,想要寫什麼東西,可沒等到她落下一字,秋水便從外面推門而入:

  「娘娘,查到了。」

  屋內三人齊齊看向她,她也不賣關子,趕緊說:「雖然幾經托轉,層層偽裝,但關葦遇見孫氏的合方堂,背後主人乃是和親王,確認無疑。」

  「和親王?」梅瑾萱把筆放下:「我倒是真沒想到。」

  就之前玉蕊父母和石招娣被滅口的事情了來看,和親王在先帝去世之後豢養了幾個死衛也不無可能,但是一個王爺,一個外男,如今真的還能攪動起後宮的風雨嗎?

  梅瑾萱陷入沉思。

  「對了娘娘,還有一件事。」秋水猶豫片刻,開口:「之前關葦提到那個,追到京城的『黃家人』也找到了。就在合方堂的後院,被我們的人劫了出來。」


  梅瑾萱挑眉:「他知道什麼?」

  秋水搖了搖頭:「他說帶他出村的人只說,能讓他發財。到了京城就一直把他困在後院裡,他什麼都不知道。」

  梅瑾萱並不意外,輕描淡寫地說:「既然沒用,那就殺了吧。」

  秋水的神情說不上是輕鬆還是痛快,那雙眼睛裡還出現了思索、茫然,還有一瞬間的怔忪。

  她說:「關葦在天有靈,應該可以安息了。」

  說著,她轉身,打算去執行梅瑾萱的命令。

  「等等。」

  梅瑾萱突然叫住她。

  秋水以為她還有什麼吩咐,沒想到梅瑾萱卻只是細細打量她,好一會兒才開口:

  「我記得……你似乎也是被人拐走的。」

  高懸天上的太陽,陣陣飄香的丹桂,還有青石板路間一列而過的螞蟻……

  這些構成的灰白色畫面,便是秋水對於家鄉僅剩的記憶。

  她四歲時被人拐走,賣給一個農家富戶做童養媳。

  後來那家的兒子考中了童生,便想著中舉後娶個官宦女子,得個能幫扶的岳家,於是她就變成家裡奴婢。

  再後來,為了湊夠上京科考的銀子,她又被賣給了人牙子,被人牙子帶著上了京城,這才進了宮。

  前半生如走馬燈一樣在腦中閃過,她沉默地點了下頭。

  梅瑾萱定定看著她,也陷入了回憶。

  「幼時,外祖母曾帶著我去給濟慈院捐贈衣物吃食。濟慈院裡的孩子,拿到衣服就迫不及待地換上,很高興的樣子,我也很高興,因為我知道,那個冬天他們不會受凍了。但外祖母卻和我說——『這天下還有很多吃不飽穿不暖的孩子,我們能幫一個兩個……卻幫不了所有。』

  「我問外祖母:怎樣才能幫助天底下所有的孩子呢?她告訴我,唯法矣。」

  梅瑾萱垂眸看著自己的手指上濃綠的翡翠戒指,似乎看到這戒指所代表的東西,以及這雙手幼時空空,現在卻可以緊握的事物。

  「《商君書》中曾說,法令者,民之命也。一人之力終有竭時,惟有令法平之如水,懸其象魏,才可惠洽萬家。」

  深吸一口氣,梅瑾萱站起身:「走吧,我們去見陛下。」

  別人想面見一次皇帝很難,但是貴妃想見皇帝卻很容易,尤其是在剛剛出了事的現在。

  幾乎是通稟的下一秒,梅瑾萱就踏在了御書房的地磚上。

  不用她說話,李惑便猜到了她的來意。

  「有消息了?」

  梅瑾萱走到李惑身邊:「縱火的兇手做得乾淨,沒留下證據,不過……」

  她一手籠住錦袍的寬袖,一手向前伸展,雪一樣的掌心攤在李惑面前。

  李惑眼尾輕挑與她對視,把手中的硃筆放進她的掌心裡。

  梅瑾萱執著硃筆,在桌上的宣紙上寫道:

  孔雀東南飛,五里一徘徊。

  「十三能織素,十四學裁衣,十五彈箜篌,十六誦詩書。十七為君婦,心中常苦悲。君既為府吏,守節情不移,賤妾留空房,相見常日稀。雞鳴入機織,夜夜不得息。三日斷五匹,大人故嫌遲。非為織作遲,君家婦難為!妾不堪驅使,徒留無所施,便可白公姥,及時相遣歸。」

  府吏得聞之,堂上啟阿母:「兒已薄祿相,幸復得此婦,結髮同枕席,黃泉共為友。共事二三年,始爾未為久,女行無偏斜,何意致不厚?」

  阿母謂府吏:「何乃太區區!此婦無禮節,舉動自專由。吾意久懷忿,汝豈得自由!東家有賢女,自名秦羅敷,可憐體無比,阿母為汝求。便可速遣之,遣去慎莫留!」

  府吏長跪告:「伏惟啟阿母,今若遣此婦,終老不復取!」

  ……

  只寫了小半篇,就停了手。

  「這首《漢樂府》中的傳世之作,最開始叫做《古詩為焦仲卿妻作》,後來因其中的詩句傳唱度太高,就被人們換了個名字。」梅瑾萱說:「自從昨夜聽到肖太嬪吟這首詩,臣妾就一直在想——她到底想要訴說什麼?而在那樣緊急的情境下,又該怎麼樣隱秘又清晰地傳達出,她想傳達的東西呢?」

  說到這,她在句首上方的留白處,一字一字寫下這首詩的名字——

  《孔雀東南飛》

  她說:「其實很簡單,謎底就在謎面上。」

  玳瑁紫毫筆沾了下朱墨,在「東南」二字上畫了一圈。

  梅瑾萱側眸看向李惑,眸光熠熠,李惑也笑了,泛著青的指尖點了點「東南」二字,未乾的墨跡染上他的手指,似是碎瓊亂玉中唯剩一支的紅梅。

  「朕也如此想。」

  兩人看著「東南」二字,沉默良久,心中皆有計較。他們默契地沒有繼續說下去,因為他們都知道現在並不是揭露的好時機,哪怕篤定了人選,但沒有一擊斃命的把握,便只能徐徐圖之。

  「還有一事要稟奏陛下。」

  梅瑾萱把合方堂與和親王的關係告訴李惑。

  李惑蹙眉,他的第一反應也是:「不,不可能是他。」

  意圖動搖軍心,罪同謀反。和親王當然有動機,哪個姓「李」的沒有動機呢?但……

  「他不可能在宮裡還有暗樁。」

  李惑不是信他自己,而是信他的老子,那個最為小氣的孝平皇帝。

  梅瑾萱問:「或者,是裡應外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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