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在蜿蜒顛簸的山路上行駛了近兩個小時,才抵達目的地——
一個位於半山腰、相對集中的村落。
所謂的「最好住處」,也不過是一處三層樓的民宿,掛著塊不大的招牌。
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山裡的夜晚來得早,也黑得徹底,只有零星幾盞路燈和民宿窗戶透出的昏黃光亮。
民宿老闆娘是個熱情爽利的中年婦女,早得了囑咐,將預留好的房間鑰匙交給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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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妗和周硯的房間都在三樓,視野最好,也最安靜。
蘇時寒的房間在二樓,林敘和項目組其他成員則分散住在樓下和隔壁的幾棟小樓。
房間樸素,但還算乾淨,有獨立的衛生間和熱水。
山區條件有限,這已經是頂配。
簡單安頓後,眾人在民宿一樓的餐廳用了頓便飯。
飯菜是本地風味,偏咸辣,食材倒是新鮮。
席間氣氛有些微妙,周硯話不多,只偶爾和齊妗低聲交談幾句項目考察的安排。
蘇時寒更是沉默,吃得很少,大部分時間在觀察環境和在場人員。
林敘試圖活躍氣氛,講了幾句這兩天在村裡的見聞和孩子們的趣事,但回應寥寥,他也漸漸沉默下來,目光時不時飄向齊妗。
飯後,各自回房休息。
林敘在自己那間朝北的小房間裡待了一會兒,怎麼也靜不下心。
山里夜晚寂靜,他腦子裡卻亂糟糟的,全是齊妗到來時的場景,以及周硯和蘇時寒那兩張沒什麼表情的臉。
那兩個人……像兩座山一樣杵在她身邊,算怎麼回事?
飯後,林敘在自己房間沖了個澡。
他想見她。
現在就想。
山間夜晚寒氣重,洗完澡皮膚上起了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
他胡亂擦了擦頭髮,換上衣服長褲,猶豫片刻,還是抓起一件外套,決定去找齊妗。
上了三樓。
他走到齊妗房門口,側耳聽了聽,裡面沒有動靜。
或許睡了?
他抬手,想敲門,又怕打擾她休息。
或許在洗澡?或者在樓下處理什麼事?
他拿出手機想打電話,又想起山里信號時斷時續。
他站在門口等了一會兒,走廊里的穿堂風吹得他打了個寒顫。
依舊沒有任何動靜。
一種莫名的焦躁感湧上心頭。
他轉身,目光下意識地掃過走廊。
周硯的房間在走廊另一頭,門縫下……透出燈光。
這麼晚了,周硯還沒休息?
一個念頭不受控制地冒出來:她會不會在那裡?
這個想法讓他心頭一緊。
他放輕腳步,慢慢走到周硯房門外。
這裡的隔音一般,裡面隱約能聽到說話的聲音。
果然……
林敘貼在冰涼的門板上,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了,又冷又悶。
她沒有回自己房間,而是在周硯房裡。
他聽不清具體內容,但那嚴肅的語氣說明她這次來,帶著周硯和蘇時寒,果然不只是「看看」那麼簡單。
而他,像個一無所知、只會添亂的局外人。
失落、委屈、還有一絲被隱瞞的憤怒,混雜在一起,堵在胸口。
他想推門進去,想問她到底在瞞著他什麼,想證明自己不是需要被這樣小心隔離保護的笨蛋。
但他最終沒有動。
走廊里的風更冷了,吹得他剛洗完澡的頭髮濕漉漉地貼在額角。
不知道過了多久,裡面的談話聲似乎停了,燈光也熄滅了。
但門沒有開。
又過了許久,久到林敘覺得自己的四肢都凍得有些僵硬,那扇門依舊緊閉著。
她……沒有出來。
她不僅在那裡商量事情,甚至……可能留宿在了那裡。
他最後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門,和旁邊齊妗那間依舊黑暗、空無一人的房間,轉身,回了自己房間。
周硯房間內。
他的房間比林敘那間稍大一些,一張書桌上攤開著地圖和幾份列印出來的資料。
齊妗坐在桌邊的椅子上,周硯的輪椅停在對面。
「……初步接觸來看,姓胡的野心不小。」周硯的手指在地圖上划過,指尖落在一個被紅筆圈出的村落位置。
「『山野藝術節』只是個幌子,他想借這個平台,把早年盜伐積攢的『黑錢』洗白,同時打通更上層的關係。林敘的名氣,還有齊氏的名頭,是他最看重的跳板。」
齊妗的目光落在地圖上。
「背後的幾個主要贊助公司,查清楚關聯了嗎?」
「正在梳理。表面上看是幾家互不相關的投資公司,但追溯下去,最終控股方都指向海外幾個模糊的離岸帳戶。手法老練,但並非無跡可尋。」
周硯將一份文件推到齊妗面前:「這是目前能查到的資金大致流向,繞了幾個彎,最終一部分流入了本地幾個基礎建設項目,另一部分……去向不明。」
齊妗接過文件,眉頭微蹙。
「林敘那邊……」
「他應該還蒙在鼓裡,只當是來做公益。姓胡的對他很客氣,這反而更危險。」
「得讓他知道。」齊妗放下文件,揉了揉眉心,「不能讓他一直毫無防備。」
周硯看了看時間,又望了一眼窗外濃得化不開的夜色。
「今天太晚了,他也剛奔波過來,明天找個合適的時機,你再跟他細說。」 他的建議穩妥體貼,「今晚就先讓他以為,我們只是來例行視察。」
齊妗點了點頭,認同了他的安排。
今天確實不是談話的好時機,林敘心思敏感,又容易衝動,倉促之下未必能冷靜接受。
正事暫告一段落,房間裡安靜下來。
只有窗外隱約的蟲鳴和風吹過木窗的細微聲響。
周硯操控著輪椅,靠近床邊。
他的行動並不十分方便,齊妗很自然地起身,走到他身側,扶住他的手臂,協助他從輪椅挪到床上。
她的動作並不特別溫柔,但很穩,帶著一種熟稔的默契。
周硯靠坐在床頭,微微喘息了一下,長期的行動不便,這樣簡單的移動,對他而言也並非全不費力。
齊妗正要轉身去給他倒水,手腕卻被輕輕握住了。
周硯的手掌溫熱,帶著常年握筆留下的薄繭。
他沒有用力,只是那樣鬆鬆地圈著她的手腕,卻有一種不容掙脫的意味。
「怎麼了?」
齊妗停下腳步,回頭看他。
他眼底流淌著一種近乎繾綣的溫柔。
他沒有說話,只是拉起她的手,低頭,在了她的手背上留下一個吻。
「今晚,留下吧。」
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懇切。
齊妗看著他沒有鬆開的手,指尖能清晰感受到他掌心乾燥的溫熱。
她又抬眸,對上他的眼睛。
山裡的夜太靜,也太冷。
她沒說什麼,只是反手,輕輕回握了一下他的手。
「嗯。」她低低應了一聲,伸手關掉了那盞明亮的檯燈,只留下牆角那盞光線昏黃朦朧的夜燈。
做完這些,她脫掉外套,和衣躺在了床的另一側。
房間裡徹底安靜下來。
只有兩人清淺的呼吸聲,和窗外的風聲蟲鳴。
周硯似乎沒料到她會真的留下,他沒有側身,依舊保持著仰躺的姿勢,只是微微偏過頭,看向她躺在身側的模糊輪廓。
「……晚安。」
夜燈的光線太暗,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到一截白皙的脖頸和散落在枕上的烏髮。
一股混合著淡淡冷香和屬於她的氣息,縈繞在鼻尖。
他喉嚨微微滾動了一下,心底某個空缺的角落,似乎被無聲地填滿了。
「嗯,晚安。」
他沒有再說話,也沒有任何逾矩的動作。
只是靜靜地躺著,聽著她的呼吸逐漸變得均勻綿長。
窗外,山風似乎更急了些,周硯閉上眼,也慢慢沉入睡眠。
只是那隻放在身側的手,指尖無意識地,朝著她所在的方向,微微蜷縮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