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天,市中心一家頂層法餐廳。
餐廳內光線幽暗雅致,每張桌子之間都有巧妙的空間隔斷,鋼琴聲低柔流淌。
傅景川已經在了。
他坐在靠窗的最佳位置,袖子隨意挽起一截,露出一塊價值不菲的腕錶。
侍者引著林敘來到桌邊。
林敘今日一身質感極佳的午夜藍西裝,內搭象牙白襯衫,繫著一條暗紋領帶,低調卻不失格調。
他臉上前些日子的蒼白和鬱氣消散了許多,眉眼間是沉澱下來的沉穩,以及屬於「今敘時」成功掌舵人的隱隱鋒芒。
他向傅景川點頭致意:「傅總。」
傅景川這才轉過視線,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勾起一個沒什麼溫度的弧度,抬了抬手:「林總,坐。」
林敘落座。
侍者上前倒水,詢問是否需要點餐前酒。
「不用了,」傅景川直接拿過桌上的菜單,修長的手指翻動著,目光掃過菜品,語氣隨意,「直接點吧。我和齊妗一樣,不愛喝這些開胃的甜酒,嫌膩。」
他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林敘聽,然後指尖在某一頁點了點。
「前菜,白蘆筍配荷蘭汁,她每次都點這個。」
他點完,將菜單合上,遞給侍者,仿佛點餐已經完成。
林敘拿著自己那份菜單,他看著傅景川那副理所當然、仿佛對齊妗口味了如指掌的模樣,心頭那根刺輕輕動了一下。
但他面上不動聲色,只是翻開菜單,目光同樣精準地落在某一頁,聲音平穩地對侍者補充道:「再加一份香煎鵝肝,配無花果醬和波特酒汁。」
「說起來姐姐最近睡眠不太好,鵝肝溫潤,無花果安神,我也常給她做。」
侍者記下,目光在兩位氣場迥異卻同樣出色的年輕男人之間微妙地轉了一圈,明智地保持著沉默。
傅景川晃酒杯的手停了下來,抬眼看向林敘。
狐狸眼裡沒什麼情緒,只是那目光沉了幾分,像在重新評估對手。
他沒對林敘點的菜做出評價,只是對侍者說:「主菜,M9和牛裡脊,三成熟,配黑松露醬。」
「齊妗不喜歡太生見血,三成熟剛好,嫩而不腥,黑松露的香氣她一向偏愛。」
林敘合上菜單,語氣依舊平靜,甚至帶著點專業的探討意味:
「和牛油脂豐腴,配黑松露固然經典,但阿爾巴白松露正當季,香氣比黑松露更清雅細膩,搭配嫩煎鱈魚和豌豆泥。她前段時間提過想吃點清淡的,換換口味。」
傅景川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喉結滾動。
紅酒的醇香在舌尖化開,他放下杯子,發出一聲輕響。
「白松露香氣是脆弱的,跟鱈魚搭,壓不住豆泥的土腥氣。」
他點評得毫不客氣,「她嘴刁,不喜歡的,一口就不會再碰。」
「烹飪得當,豆泥只會提供清甜基底,不會喧賓奪主。」
林敘迎著他的目光,不卑不亢。
「傅總何必這麼專斷,或許可以試試,給她一點新的選擇。」
兩人目光在空中短暫交鋒,沒有硝煙,卻暗流涌動。
最終,兩人各點了一道主菜。
輪到配酒時,較量再次升級。
「配這支95年的瑪歌。」傅景川示意侍酒師,「上次在她家,我和她喝的就是這個。」
林敘看向侍酒師:「有推薦的白葡萄酒嗎?清爽一些,酸度漂亮,能提鮮,也能平衡鱈魚的油脂感。」
「最近我給她送了些不錯的,換換口味。」
侍酒師推薦了一支勃艮第的特級園白葡萄酒。
傅景川聽完,嘴角那點弧度加深了些,像是抓住了什麼把柄:
「她不太喝勃艮第的白。」
林敘神色不變:
「這支霞多麗來自特定地塊,釀造時新桶比例控制得很好,更多的是柑橘類和白色花朵的香氣,燧石感很微弱。」
侍者和侍酒師聽得額頭微汗,只能不斷點頭記錄,不敢多言。
當所有菜品酒水最終確定,侍者如釋重負地退下後,包廂里再次陷入短暫的寂靜。
鋼琴曲換了一首,更顯悠揚。
傅景川重新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終於將話題從「齊妗愛吃什麼」上移開,狐狸眼銳利地看向林敘,開門見山:
「林總,勢頭不錯。恭喜。」
「傅總過獎,運氣而已。」林敘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態度謙遜。
「運氣?」
傅景川輕笑一聲,帶著點玩味,「能精準踩中市場脈搏,把林家那攤老生意盤活,可不是光靠運氣。」
「我約林總吃飯,不只是為了道賀。南城新能源項目的周邊配套里,有個高端社區和商業體的整體形象設計……我覺得,你們的風格或許有機會。」
他拋出了一個巨大的、極具誘惑力的合作橄欖枝。
這不僅僅是生意,更是一種認可,一種將他納入更高層次圈子的信號。
林敘握著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緊。
他聽出了弦外之音。
林敘抬起眼,看向傅景川,目光平靜而堅定:「多謝傅總抬愛。我們剛剛起步,還在摸索階段。南城的項目規模宏大,涉及層面複雜,我們目前可能更需要專注於品牌自身的根基和下一階段的創意方向。」
他沒有直接拒絕,但委婉地表示了需要時間,保持距離。
傅景川看著他,沒說話,只是那雙狐狸眼裡光影明滅,看不出具體情緒。
半晌,他才扯了扯嘴角:「不急。林總可以慢慢考慮。」
他舉起酒杯,朝向林敘。
林敘也端起自己的水杯,與他遙遙一碰。
兩隻杯子在空中輕輕相觸,發出清脆卻微妙的響聲。
直到甜品上桌——
傅景川點了一份經典的舒芙蕾,林敘則要了一份檸檬撻。
傅景川看著那份金黃誘人的檸檬撻,忽然似笑非笑地說:
「她嗜甜,但怕膩。檸檬撻的酸,剛好解膩。」
「舒芙蕾考驗火候和時效,要趁熱吃才完美。」
「就像有些機會,轉瞬即逝。」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移開目光,各自品嘗面前的甜品,不再言語。
而那個始終未曾到場、卻無處不在的名字,像一縷幽香,始終縈繞在這場昂貴晚餐的每一個角落,每一句對話的縫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