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心亂如麻的還有一個人。
沈知錦。
距離上次在齊妗那裡過夜,已經過去快三周了。
沈知錦坐在自己的工作室里,窗外是城市灰濛濛的天。
那晚的記憶,依舊清晰得燙人。
齊妗身上清冷的香氣,還有他蜷在她身邊、被她很輕地攬著後頸入睡時,那種近乎奢侈的溫暖。
那是他母親去世後,再未體會過的、全然放鬆的棲息感。
可那之後,齊妗幾乎沒有再怎麼聯繫他。
沒有信息,沒有電話,更沒有再讓他過去。
只有他主動給她發消息的時候,她偶爾的回覆。
齊妗那樣的人,時間以分鐘計,有開不完的會,處理不完的文件,見不完的重要人物。
可一周過去了,兩周過去了……
那份本就建立在懸殊地位上的連接,在沉默里,迅速風乾、褪色,只剩下他一個人反覆咀嚼那點餘溫,越嚼越苦澀,越嚼越恐慌。
是不是自己哪裡做得不好?
那晚他話太少了?
還是事後表現得太過依戀,讓她覺得麻煩?
或者,更現實的是,她身邊出現了更新鮮、更有趣的人?
比如那個總能出現在財經新聞里、勢頭兇猛的傅景川。
還是最近那個好像突然開了竅、把自家品牌做得風生水起的林敘?
各種猜測像藤蔓一樣纏繞上來,勒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他對傅景川那晚的電話,也不是毫無波瀾。
他想給她發信息,手指在對話框上懸停無數次,打好的字刪了又刪。
他像一隻被短暫收養後又放歸野外的兔子。
嘗過了窩棚的溫暖與庇護,再面對熟悉的曠野時,那份不安和惶惑被放大了無數倍。
倒反而沒有一開始遊刃有餘的嫵媚、肆無忌憚的靠近。
他眼底那點慣有的溫柔,摻進了更深的焦慮。
設計圖稿是畫不下去了。
沈知錦走到窗邊,將額頭抵在冰涼的玻璃上,試圖壓下心頭那股翻湧的酸澀和無力感。
就在這時——
手機響了。
沈知錦抓起手機,屏幕上跳動的名字,讓他呼吸一滯,心臟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是齊妗。
他盯著那兩個字,竟然有點不敢接。
鈴聲固執地響著,像一種無聲的催促。
終於,在鈴聲快要斷掉的前一秒,他按下了接聽鍵,將手機貼到耳邊,聲音因為緊張顯得有點啞:
「……餵?」
電話那頭很安靜,能聽到一點極輕微的、似乎是紙張翻動的聲音,然後才是齊妗那總是平靜清冽的嗓音:
「沈知錦?」
只是叫他的名字,沈知錦就覺得眼眶莫名其妙地熱了一下。
「嗯,是我。」
「今天晚上有空嗎?」
齊妗問得直接,沒有任何寒暄或解釋。
沈知錦的心跳得更快了,他沒有任何猶豫:
「有。」
「七點,上次那家私房菜館,二樓第一間包廂。」
「我讓司機去接你?」
「不、不用,我自己過去,很方便。」
「好。」齊妗似乎並不在意這些細節,「那晚上見。」
「晚上見。」沈知錦重複道,直到電話里傳來忙音,他還握著手機,貼在耳邊,仿佛還能捕捉到她殘留的一點聲息。
掛了電話,他整個人還處在一種懵然的狀態中。
她主動打來了電話。
還約了晚飯。
一次普通的、或許帶著補償性質的見面?
沈知錦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那顆懸了三周、快要枯死的心,因為這通電話,又鮮活地、忐忑地、充滿希望地跳動起來。
他用冷水洗了把臉,抬頭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他得收拾一下自己。
夜晚很快來臨。
沈知錦提前半小時就到了那家私房菜館。
他拒絕了服務生引他去包廂的建議,選擇在門口一叢翠竹旁的石凳上坐下等待。
晚風微涼,吹動竹葉沙沙作響,他攥著手機,目光一瞬不瞬地盯著入口的方向,心跳隨著時間一分一秒的流逝,慢慢又提了起來。
她……會準時到嗎?
七點整,一輛黑色的轎車悄無聲息地滑到巷口,停下。
司機下車,拉開后座車門。
沈知錦幾乎是立刻從石凳上站了起來,手指無意識地蜷緊。
先踏出車門的是一隻穿著黑色細高跟鞋的腳,踝骨纖細,線條優美。
緊接著,齊妗從車裡下來。
她穿著一身羊絨連衣裙,外搭一件同色系的薄呢長外套,頭髮松鬆散散地挽在腦後,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修長的脖頸。
她臉上帶著一絲慣有的、恰到好處的疏淡,但在看到站在竹影下的沈知錦時,目光似乎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
沈知錦今天穿了那件淺藍色的襯衫,外面套了件簡單的灰色針織開衫,下身是修身的黑色長褲。
頭髮仔細打理過,露出了光潔的額頭和那雙顯得格外動人的丹鳳眼。
「等很久了?」齊妗走到他面前,語氣平淡。
「沒有,剛到。」沈知錦立刻搖頭,他聞到一股極淡的她身上的香氣,心跳得更亂了。
齊妗點了點頭,沒再多說,率先朝里走去。
沈知錦跟在她身後半步的位置,目光落在她隨著步伐輕輕擺動的裙擺和纖細的腳踝上,又迅速移開。
包廂在二樓,推開雕花木門,裡面空間不大,但陳設雅致。
空氣中浮動著淡淡的檀香和茶香,隔絕了外界的喧囂。
兩人落座。
服務生安靜地布好茶,奉上菜單後便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包廂里只剩下他們兩人。
沈知錦垂著眼,盯著面前的白瓷茶杯,裡面清亮的茶湯映出他模糊的倒影。
他有很多話想問,很多情緒在胸腔里翻湧,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這裡的清蒸東星斑不錯。」齊妗翻看著菜單,「有什麼忌口嗎?」
「沒、沒有。」
齊妗便按了服務鈴,簡單點了三四道菜,又要了一壺溫過的黃酒。
「天涼,喝點暖的。」
點完菜,她向後靠進椅背,目光落在沈知錦身上,這次停留的時間長了一些
「最近瘦了點。」
沈知錦猛地抬頭,她……注意到了?
「最近……設計部分不太順。」他低下頭,含糊地解釋。
「藝術創作,有瓶頸正常。」齊妗的語氣聽不出什麼特別的關心,「不必太逼自己。」
沈知錦「嗯」了一聲,心裡卻因為她這句算不上安慰的話,泛開一絲甜。
菜上得很快,量不大,但擺盤精緻,香氣誘人。
齊妗動筷很斯文,吃得不多。
沈知錦沒什麼胃口,但強迫自己吃了一些。
溫熱的黃酒入喉,帶來一股暖流,稍稍緩解了他緊繃的神經。
幾杯酒下去,包廂里的氣氛似乎鬆弛了一些。
齊妗大多時候只是聽著,偶爾問一兩個關鍵的問題,她不懂具體技法,但對美和表達的直覺極其精準。
沈知錦覺得比跟很多圈內人聊得更暢快,因為她沒有那些固有的框架和偏見,只關注最核心的「表達」本身。
一頓飯吃得比預想中久。
沈知錦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齊妗今晚似乎……心情不錯?
她甚至主動提起了那晚的事。
這讓他眼眶又有點發熱。
他低下頭,聲音有些悶,「我知道你肯定是很忙,所以……後來不敢一直打擾你。」
齊妗轉過視線,看向他低垂的腦袋和微微發紅的耳尖。
她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隔著不大的方桌,伸出手,指尖輕輕托起了沈知錦的下巴,迫使他抬起頭來。
沈知錦猝不及防,被迫撞入她近在咫尺的眼眸中。
「我找你,是因為我想見你,跟忙不忙,沒有關係。」
她頓了頓,指尖在他下巴上很輕地摩挲了一下。
「同樣,我沒找你,自然有我自己的原因,明白嗎?」
這話太直接,也太霸道。
幾乎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訴他:我們的關係,節奏由我掌控。你需要做的,只是接受和等待。
若是換了旁人,或許會感到被冒犯,或是不甘。
但沈知錦聽著,那顆懸了許久的心,卻緩慢地落回了原地。
是的,這就是齊妗。
她從來就不是會為誰改變步調、或者需要向誰解釋行程的人。
她能主動打來電話,能坐在這裡和他吃飯,甚至……
能給出這樣一句,對他而言,已經是對他很大的認可了。
他看著她,眼裡霧氣氤氳,有委屈,有放心,還有一點依賴。
「……明白了。」
齊妗鬆開手,重新靠回椅背。
她更喜歡那個風情的沈知錦,而不是……躡手躡腳的、如同之前的剛回國的林敘一般的、怯懦的沈知錦。
她說不上來,總覺得他這樣讓自己少了點興趣。
「作品展覽什麼時候?」她問,自然地轉換了話題。
「下個月十五號。」
「把地址和時間發給我。」齊妗說,「有空的話,我會去看。」
「真的嗎?」
「嗯。」齊妗應了一聲,看了看腕錶,「時間不早了。」
他瞭然,起身,拿起自己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齊妗也站了起來。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包廂,下樓。
司機已經將車開到門口等候。
夜風更涼了。
沈知錦站在車邊,看著齊妗準備上車,心底那點剛被安撫下去的眷戀和不安又悄悄冒了頭。
他攥著外套的手指緊了緊,丹鳳眼在夜色里顯得格外勾人,望著她,欲言又止。
「姐姐……我很想你。」
齊妗拉開車門,動作頓了一下,回頭看他。
巷口昏黃的路燈光勾勒出他瘦高的身形和那張極具藝術感的臉。
她勾了勾嘴角。
「上來。」
沈知錦一愣,他連忙點頭,小心地坐了進去。
司機平穩地發動車子,駛入夜色。
沈知錦坐在齊妗身側,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體傳來的微暖溫度和存在感。
他想說點什麼,卻又覺得說什麼都多餘,甚至可能破壞這來之不易的、再次靠近的時刻。
齊妗似乎有些疲憊,上車後便微微合上了眼,靠在柔軟的真皮座椅里。
沈知錦偷偷地、屏住呼吸地看著她。
他的目光最後落在她搭在腿上的手。
車子駛入齊妗公寓的地下停車場。
電梯上行,數字跳動。
這一次,只有他們兩人。
電梯門打開,齊妗率先走出去,沈知錦緊跟其後。
齊妗脫下外套隨手搭在沙發上,走向開放式廚房的中島台,給自己倒了杯水。
她沒有問沈知錦要不要,但沈知錦並不在意,他只是安靜地站在玄關處,像一個有些拘謹的客人。
「浴室柜子里有新的毛巾,客臥你也可以用。」
他抬起頭,看向齊妗。
她已經轉回身,背對著他,似乎在看窗外城市的夜景。
「好。」
沈知錦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才輕手輕腳地走向客臥。
猶豫了一下,還是走向了浴室。
浴室里擺著齊妗為他準備好的、疊放整齊的毛巾和一套乾淨的睡衣——
料子極好,尺碼也合身。
這顯然是早就備下的,不是臨時找出來的。
他快衝了個澡,換上睡衣,帶著一身濕氣和水汽走出浴室時,客廳的燈已經調暗了,只留了幾盞氛圍燈。
齊妗也換上了家居服,正坐在沙發上,膝蓋上放著一台超薄的筆記本電腦,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
聽到動靜,她抬起頭,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
穿著睡衣的沈知錦,濕發柔軟地搭在額前,整個人透著一種有些乖順的氣質。
「洗好了?」她問。
「嗯。」沈知錦點頭,站在原地,有些不知道該做什麼。
齊妗合上電腦,放到一邊,拍了拍自己身邊沙發的位置。
「過來坐。」
沈知錦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中間隔著一人寬的距離。
他能聞到她身上沐浴後的清新香氣,和自己用的是同一種沐浴露,這個認知讓他耳根有些發燙。
沈知錦側頭看著她。
他慢慢地、極其小心地,向她的方向挪動了一點。
距離縮短,幾乎能感受到她身體散發的微熱。
「啞巴了?」
他搖了搖頭,然後試探地、輕輕地,將自己的頭,靠在了齊妗的肩膀上。
齊妗沒有動,也沒有睜眼。
只是在他靠上來的那一刻,她原本隨意搭在身側的手,微微抬了起來,自然地、落在了他的發頂。
「乖。」
這個寵溺的動作讓他稍微安心了一些,她還沒有失去興趣。
沈知錦的身體僵了一瞬,隨即徹底放鬆下來。
眼眶毫無徵兆地熱了,他將臉更深地埋進她肩頸處柔軟的布料里,鼻尖充盈著她身上好聞的氣息。
「齊總,今晚我可以留下嗎……我是說……」
那隻落在他發頂的手,溫度透過髮絲傳來,像一道暖流,撫平了他所有的不安和委屈。
「我不要睡客房,我一個人睡會害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