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齊妗的車停在周硯公寓樓下。
她抬頭看了眼那扇熟悉的窗戶,亮著昏黃的光,像誘人深入的陷阱。
她輸入密碼,推門而入。
公寓裡很安靜,只有輪椅轉動時細微的聲響。
周硯就停在客廳中央,背對著她,仿佛一尊雕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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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酒氣,茶几上放著一個見底的威士忌酒杯。
聽到開門聲,他緩緩轉過輪椅。
暖黃的燈光落在他蒼白的臉上,金絲眼鏡被他摘下來,隨意地放在一旁,那雙總是藏著太多情緒的眼睛,此刻毫無遮擋,裡面翻湧著痛苦、渴望。
「你來了。」他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酒意。
齊妗關上門,倚在玄關的柜子旁,沒有走近,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喝了多少?」
周硯沒有回答她的問題,他操控輪椅,緩緩向她靠近,直到在她面前停下。
他仰頭看著她,這個角度讓他顯得更加無助和……卑微。
「我後悔了。」
他開口,聲音帶著壓抑的哽咽,「這半年,每一天,我都在後悔。後悔推開你,後悔說了那些話……」
「是嗎。」
「我知道我現在沒資格說什麼……我這副樣子……」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無力垂在踏板上的雙腿,「連站起來擁抱你都做不到。」
這句話里的自輕自賤,像一根針,輕輕扎了齊妗一下。
但她依舊沒什麼表情,只是眼神深了些。
周硯深吸一口氣,像是鼓足了畢生的勇氣,抬起頭,眼中帶著一種豁出去的、近乎絕望的亮光。
「可是妗妗……我還是……還是沒辦法放下你。」
他顫抖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抓住了她垂在身側的手,將她的掌心,貼在自己冰涼的臉頰上。
他的皮膚溫度很低,帶著酒後的微濕。
這個動作,充滿了依賴和乞求,與他平日裡的克制矜持判若兩人。
「別不要我……」他閉上眼,長睫濕漉,聲音低得如同夢囈,「哪怕……只是偶爾看看我也好……別像今晚那樣,當我不存在……」
這個充滿暗示的動作,讓齊妗的瞳孔微微收縮。
她看著眼前這個破碎、病弱,卻第一次主動卸下所有驕傲和防線,試圖用這種方式取悅她、挽留她的男人。
周硯睜開眼,眼底是一片氤氳的水汽和清晰的、不加掩飾的欲望與哀求。
他微微仰起頭,將自己最脆弱的部分更清晰地展露在她眼前。
「我知道我不如他年輕……不如他健康……」他聲音破碎,帶著令人心碎的卑微,「但是妗妗……求你……看看我……」
酒精放大了他的痛苦,也剝掉了他最後一層自尊。
他將自己所有的狼狽、不堪和深埋的愛意,都赤裸裸地攤開在她面前。
空氣中瀰漫著酒氣、他身上淡淡的藥味,齊妗感受著指尖下他微涼的皮膚和急促的脈搏,看著他眼中那片幾乎要將她淹沒的、混合著愛意與絕望的深海。
她知道,周硯正在用他所能想到的、最極端的方式,試圖重新回到她的世界裡。
哪怕姿態卑微,哪怕自輕自賤。
她沉默著,沒有抽回手,也沒有更進一步。
這種沉默,對周硯而言,既是煎熬,也是……一絲微弱的希望。
他仰視著她,那雙總是沉靜如水的眼眸此刻盈滿了破碎的祈求,卻只換來她居高臨下的審視。
半晌,齊妗緩緩抽回了手,指尖仿佛還殘留著他皮膚冰涼的觸感。
她微微俯身,雙臂撐在他的輪椅扶手上,將他困在方寸之間。
「後悔?」她輕笑,聲音里沒有半分動容,只有徹骨的涼薄,「周硯,你覺得一句後悔,就能把過去的事情一筆勾銷嗎?」
她的目光精準地剖開他試圖掩飾的狼狽:「你說你沒辦法放下我?那你告訴我,一個連自己都照顧不好的廢人,拿什麼來讓我別不要你?」
「廢人」兩個字,如同最惡毒的詛咒,狠狠砸在周硯心上。
他臉色瞬間慘白如紙,嘴唇翕動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看著他這副搖搖欲墜的模樣,齊妗眼底的冷意更甚。
她直起身,抱著手臂,如同欣賞一場拙劣的表演,語氣帶著極致的羞辱和玩味:
「你不是想讓我看看你嗎?好啊。」
她抬了抬下巴,示意他那副因為酒意和激動而顯得單薄脆弱的身軀,「那就讓我看看,你周大導演,為了挽回我,能自輕自賤到什麼程度?」
這句話像最後的審判,擊碎了周硯所有的希望和理智。
他閉上眼,濃密的長睫劇烈顫抖,一滴滾燙的淚水終於不受控制地滑落,沒入衣領。
再睜開時,他眼中只剩下一種破罐子破摔的絕望。
「好……」他聲音嘶啞,帶著一種令人心顫的平靜,「你看……」
他抬起顫抖的雙手,開始解自己襯衫的紐扣。
因為手指不穩,動作笨拙而緩慢,一顆,兩顆……蒼白的皮膚逐漸暴露在空氣中,鎖骨嶙峋,胸膛單薄得能看到肋骨的輪廓。
齊妗就站在那裡,冷眼旁觀,沒有任何阻止的意思。
襯衫從肩頭滑落,堆疊在輪椅和腰腹間。
他停頓了一下,然後,雙手移向西褲的邊緣……
客廳巨大的落地窗外燈火通明,窗簾沒有拉上,室內的一切在夜色中仿佛一個透明的舞台。
而他,就是這個舞台上,唯一的、正在進行的,一場名為「自毀」的演出。
他試圖用他所理解的、最直接也最不堪的方式去「勾引」她,取悅她。
動作生澀,甚至因為身體的局限和內心的巨大屈辱而顯得笨拙可笑。
他仰著頭,望著天花板,淚水無聲地不斷滑落,混合著酒後的潮紅,形成一種極其矛盾又脆弱的姿態。
他不在乎窗外是否有人看見,不在乎自己這副樣子有多麼狼狽和下賤。
他只想用這種極端的方式,向她證明——
為了她,他連最後一點尊嚴都可以不要。
他像一件被強行打開包裝、暴露出所有瑕疵和弱點的殘次品,被擺放在燈光下,任由她挑揀。
齊妗始終沉默。
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既沒有欲望,也沒有憐憫,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平靜。
這種平靜,比任何嘲諷或怒罵都更讓周硯感到恐懼。
他做到了她要求的「賤」,卻似乎……依舊無法在她心裡激起半分波瀾。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停止了動作,無力地癱靠在輪椅上,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如同瀕死小獸般的嗚咽。
他輸了。
輸得一敗塗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