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日子,齊妗遊走在A市的名利場中。
周硯的社交圈總能精準地捕捉到她的身影——
有時是通過共同好友不經意的提及,有時是財經版塊或娛樂新聞里抓拍的照片。
「齊家千金與陸家公子同游馬場,相談甚歡。」
配圖是齊妗穿著騎裝,笑容明媚,陸家少爺在一旁為她牽著馬,目光殷勤。
「顧氏長子包下米其林三星餐廳為齊妗慶生,疑好事將近。」
儘管她的生日早已過去,但這並不妨礙好事者編排新的故事。
照片裡,餐廳燈光曖昧,顧家小子為她拉開座椅,姿態體貼。
甚至有一次,在一個藝術展的開幕式上,周硯通過直播鏡頭,看到齊妗與一位新銳藝術家並肩而立,齊妗微微側頭聆聽,唇角含著恰到好處的淺笑。
那個藝術家,周硯認得,風格大膽前衛,曾經……也算是他欣賞的後輩。
每一條消息,每一張照片,都像一根細密的針,反覆刺扎著周硯的心臟。
起初是細微的酸澀,慢慢地,那酸澀發酵成一種鈍痛,沉甸甸地壓在他的胸口,讓他呼吸都變得困難。
他坐在空曠的書房裡,輪椅仿佛成了囚禁他的孤島。
窗外是繁華的都市,而他的世界卻只剩下屏幕上齊妗與他人談笑風生的畫面,以及雙腿傳來的、無時無刻不在提醒他自身殘缺的、綿密而頑固的痛楚。
他無數次拿起手機,點開那個熟悉的對話框,想要說些什麼。
質問?關心?
還是以哥哥的身份提醒她不要玩火?
可打出來的字,最終又一個一個地刪除。
他以什麼立場呢?
一個被她親口定義為「無趣」、並且暗示「不配」的、坐在輪椅上的「哥哥」?
強烈的自卑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將他淹沒。
他看著照片裡那些圍繞在齊妗身邊的男人,他們年輕、健壯、家世優越,可以陪她騎馬、跳舞,可以輕鬆地站在她身邊,接受旁人「郎才女貌」的讚譽。
而他呢?
他只能被困在這方寸之地,靠著冰冷的輪椅和苦澀的藥物度日,連出現在她身邊,都可能會成為她的「負累」和旁人議論的焦點。
他甚至能想像出,那些人在背後會如何議論——
「看,那就是齊妗以前的未婚夫,可惜了,現在成了個殘廢。」
這種痛苦,遠比腿上的舊傷更甚,是一種深入骨髓的、對自身的全面否定。
助理進來送文件時,看到他臉色蒼白地靠在輪椅上,閉著眼,眉心緊蹙,忍不住關切地問:「周導,您是不是又不舒服了?需要叫醫生嗎?」
周硯緩緩睜開眼,眼底是一片壓抑的紅血絲,他搖了搖頭,聲音沙啞:「沒事,老毛病。」
他推動輪椅,轉到落地窗前,看著樓下川流不息的車河。
齊妗此刻在哪裡?
是在某個高級會所與陸家小子品酒,還是在某個私人畫廊接受那位藝術家的殷勤?
他知道,齊妗未必對那些人有多認真,她或許只是年輕,還享受這種新奇的感覺,享受掌控遊戲節奏的快感。
可即便如此,這種認知也無法減輕他分毫的痛苦。
因為他連成為她「遊戲」對象的資格,似乎都快要失去了。
他只是一個被她看穿了所有軟弱和不堪,然後被她隨意擱置在回憶角落裡的、過去的影子。
心臟傳來一陣尖銳的抽搐,他下意識地捂住了胸口,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
身體的病弱和心靈的煎熬交織在一起,幾乎要將他撕裂。
他苦澀地扯了扯嘴角。
看,這就是他愛她的代價。
明知道她是淬毒的烈焰,靠近只會被灼傷得體無完膚,卻依然無法控制地,貪戀那一點點虛幻的溫暖。
然後在無盡的酸澀與痛苦中,反覆品嘗著自己釀下的苦果。
齊妗依舊在她的世界裡光芒萬丈,遊刃有餘。
而他,只能在無人可見的陰影里,獨自咀嚼著這份求而不得、連宣之於口都顯得可笑的,蝕骨酸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