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下榻的酒店,齊妗泡了個舒服的熱水澡。
氤氳水汽中,下午那個單膝跪地、耳廓泛紅的年輕身影在腦中一閃而過。
她擦拭著濕發,拿起手機,點開了那個新存的號碼。
指尖在屏幕上懸停片刻,她並沒有輸入任何文字,只是將他的備註名從簡單的「林敘」,改成了 「畫畫的林」 。
然後,她做了一件看似隨意的事——
點開他的社交媒體頭像。
一張逆光的側臉剪影,沒有關注,只是快速瀏覽了一下他寥寥無幾的動態,其中一條是一周前分享的、本地一個不太出名的小型畫廊展覽連結。
齊妗退出界面,將手機放在一旁。
約莫過了一小時,當夜色漸深,她才重新拿起手機,仿佛只是不經意地想起。
她沒有發信息,而是在自己的社交媒體上,發布了一張照片——
是酒店窗外的城市夜景,構圖精緻,光線迷離。
配文只有簡單的一句:
陌生的視角,偶爾也能窺見熟悉的光影。 喬治·莫蘭迪的靜默,竟在此處尋得迴響。
她精準地選擇了「喬治·莫蘭迪」這個名字。
因為下午他速寫本的邊緣,隱約可見一個莫蘭迪色系的顏料印記。
而她分享的那個小型畫廊,當前正有一個以「莫蘭迪與當代靜物」為主題的展覽。
這不是直接的信息,更像是一個投放在公共領域的、加密的暗號。
他若看到,自然會懂其中關聯;
他若看不到,也無傷大雅。
信息發出後,她便將手機調至靜音,拿起床頭的書翻閱,姿態慵懶,仿佛剛才的一切只是心血來潮。
然而,城市的另一端,正在整理畫具的林敘,手機屏幕亮起了推送。
他本不常看這些,但「齊妗」這個名字跳入眼帘時,指尖還是下意識地點開了。
看到那條動態的瞬間,林敘確實怔住了。
「喬治·莫蘭迪」
她注意到了他畫本上的細節?
還是巧合?
「陌生的視角」……是在指下午的相遇?更讓他心頭一跳的是,她提到了那個他關注已久、卻因位置偏僻尚未得空前往的小畫廊展覽。
一種被精準窺探的感覺,混合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被撩撥的刺激感,悄然升起。
他盯著那條動態,反覆看了幾遍。
想點讚,覺得太過刻意;
想評論,又不知該如何回應才不顯得落入下風。
這種被人牽著鼻子走,卻又忍不住想去探究的感覺,讓他有些煩躁,又有些莫名的興奮。
最終,他什麼也沒做,只是默默關掉了手機屏幕。
然而,那個夜晚,林敘對著畫布,第一次有些心不在焉。
調色時,眼前總會閃過她遞過手機時的眼神,以及她社交媒體上那張看似隨意、實則處處是「知識點」的照片。
他感覺自己像一張空白的畫布,被她遠遠地、隨意地瞥了一眼,就看透了底子上所有的紋理和可能。
這種被看穿、被「設計」的感覺,冒犯了他那點的驕傲,卻又無可救藥地激起了他的好奇。
齊妗在酒店裡,直到臨睡前才再次拿起手機。
屏幕上沒有任何新消息提示,她並不意外。
她點開林敘的頭像,看到他依然保持著「離線」狀態,嘴角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很好。
沉默,有時是最響亮的回應。
清晨,她起身準備洗漱,摸了一把手機,屏幕上是林敘發來的消息,內容比她預想的要直接:
凌晨四點半
林敘:你的鞋跟,後來怎麼處理的?
齊妗唇角微揚,比她想像的還要沉不住氣。
齊妗:它完成了歷史使命,現在在垃圾桶安息了。
齊妗:不過,我找到一家很有意思的清吧。
齊妗:明天晚上九點,要不要來喝一杯?就當感謝你
(發送定位)
她把邀約說得清晰明確——
時間、地點、理由,全都攤開在明面上。
這種直球反而讓剛洗完澡正在擦頭髮的林敘愣住了。
他盯著手機屏幕,耳根又開始發燙。
這個女人太知道怎麼打亂他的節奏了。
他原本準備好的關於畫廊和畫展的話題完全派不上用場,她直接跳過了所有試探環節。
林敘:只是舉手之勞,不用這麼客氣。
(試圖維持最後的體面。)
齊妗:那就當我想認識你。
齊妗:畢竟會單膝跪地幫陌生女人修鞋的男人,比莫蘭迪的真跡還稀有。
這條消息讓林敘的手指僵在屏幕上。
她這種直白強勢的撩撥,倒是讓他一下子無所適從了。
他在房間裡踱了兩步,最終認命地拿起手機:
林敘:好。
回復簡短,但齊妗已經能想像出他打出這個字時糾結的表情。
她滿意地放下手機,而另一邊的林敘,正對著衣櫃發呆。
他確實感到被冒犯——這種被牽著鼻子走的感覺挑戰著他作為男人的自尊。
但內心深處又有個聲音在說:你明明可以拒絕的。
九點整,林敘準時出現在清吧門口。他穿了件簡單的黑色襯衫,頭髮稍微打理過,整個人看起來清爽利落。
齊妗已經坐在靠窗的位置,一件絲質吊帶裙外搭了件薄西裝外套,手指正輕輕轉動著面前的酒杯。
看到他時,她微微一笑,抬手示意。
「很準時。」等他坐下,齊妗推過另一杯威士忌,「林小少爺,給你點的,嘗嘗看。」
林敘看著齊妗推過來的那杯威士忌,並沒有立刻去接,而是抬眼看向對面這個比他大三歲的女人。
絲質吊帶裙勾勒出她玲瓏的曲線,薄西裝外套隨意地搭在肩上,整個人散發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遊刃有餘。
「所以,」他開口,聲音比預想中要鎮定,「齊小姐調查過我?」
齊妗輕輕晃動著手中的酒杯,冰塊與杯壁碰撞出清脆的聲響。
她紅唇微勾,並不否認:「林家的小公子,雖然低調,但還不至於查無此人。林氏珠寶,百年基業,沒想到繼承人卻跑到歐洲來學油畫。」
她的目光落在他那雙骨節分明的手上,「這雙手,更適合拿畫筆,不是嗎?」
這話帶著明顯的試探,甚至有一絲挑釁。
她在提醒他彼此的身份,也在點破他的「離經叛道」。
林敘的脊背幾不可察地挺直了一些。
他並不喜歡被人這樣輕易看穿背景,尤其是被一個初次正式約會的女人。那種被冒犯的感覺又隱隱浮現。
「齊小姐不也是嗎?」他反擊,語氣平靜,「二十三歲,金融碩士剛畢業就空降接管齊豐資本,不在國內坐鎮,反而出現在這裡的街角咖啡館。」
他刻意重提了初遇的場景,「你的手,更適合握資本,而不是端咖啡杯,不是嗎?」
齊妗聞言,非但不惱,眼底反而掠過一絲真正的欣賞。
很好,懂得亮出爪子。
「我喜歡有挑戰性的事情。」她迎上他的目光,毫不避諱,「無論是執掌一家公司,還是……」
她話鋒一轉,將話題重新聚焦於他,「所以,是真的對珠寶毫無興趣,還是單純想擺脫林家這個標籤?」
這個問題直擊核心,甚至有些過於尖銳了。
林敘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
他垂下眼眸,看著杯中晃動的液體,沉默了幾秒。
清吧里低回的爵士樂仿佛成了他們之間無聲對峙的背景音。
當他再次抬起頭時,眼神里少了幾分剛才的拘謹和刻意維持的冷靜,多了一絲真實的情緒。
「齊總。」他換了個稱呼,帶著點微妙的諷刺,「我們才第一次正式見面,聊這個,是不是進展太快了?」
他沒有直接回答她的問題,用一種帶著防禦的、屬於二十歲男孩的倔強。
齊妗笑了,知道今晚的火候到此為止。
逼得太緊,獵物會跑。
「好吧。」她從善如流地舉起杯,「那就不聊家族,不聊事業。只聊……今晚的酒,和……你耳朵好像又有點紅了,林同學。」
林敘下意識地想去摸耳朵,手抬到一半硬生生停住,有些懊惱地瞪了她一眼,耳根卻誠實地更紅了些。
他端起那杯威士忌,猛地喝了一大口,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卻沒能壓下心頭那股被她攪亂的燥熱。
他看著眼前巧笑倩兮的女人,清楚地意識到,齊妗不僅知道他是誰,更知道如何精準地撥動他的心弦。
這場約會,從開始就註定不會平靜。
而他,在感到被冒犯的同時,卻無法否認內心深處那股被強烈吸引的悸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