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澈的嘴唇張了張,喉嚨里像堵了什麼東西,那句話說了一遍又一遍,但每次到了嘴邊就又咽了回去。不是不想說,這是第一次,是因為太想了,反而說不出口。
顧凜看著他的樣子,眼神里的那種認真慢慢化開,變成一種更柔軟的東西。他沒有催促,只是把筷子放下,安靜地等著。
「沒關係。」顧凜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說話,「慢慢來。不管你想說什麼,我都會聽。不管你做什麼決定,我都會尊重你,支持你。」
原澈的眼眶一下子紅了。他眨了眨眼,把那股熱意壓下去,深吸了一口氣。他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他怕自己又會縮回去,又會變成那個在帝都星里什麼都不敢說、什麼都不敢做的人。
「我想好了。」原澈的聲音有一點發抖,但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清楚,「我想和我的隊友們並肩作戰。」
顧凜的表情沒有變化。他的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但原澈能看到,他放在桌沿上的手指微微收緊了。
「但是,」原澈看著那雙收緊的手指,心裡的某根弦被撥動了一下,聲音也跟著穩了一些,「我也不是要和你徹底分道揚鑣。」
顧凜的手指頓住了。
「你之前說的讓我等,」原澈的聲音不大,但很堅定,「但我不想等了。我不想站在原地等任何人。我要為自己爭取,為我想要的東西去爭取。」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顧凜臉上,一字一句地說:「我知道邊境那邊我去不了,帝都星也容不下我。所以我會和隊友們一起去其他地方奮鬥,我會在那裡紮根,在那裡做我想做的事,完成我的夢想。」
顧凜看著他,沒有說話。那雙往常深邃的眼睛裡有一種原澈看不太懂的複雜情緒,像是某種被壓制住的、巨大的情緒在翻湧,但又被那隻修長的手死死地按住了。
原澈伸出手,越過桌上的盤子和碗碟,握住了顧凜放在桌沿上的手。顧凜的手比他大一圈,骨節分明,指腹上有薄薄的繭,是常年練習操縱機甲留下的痕跡。原澈的手覆上去的時候,能感覺到那隻手微微震了一下。
「我們一起努力。」原澈看著顧凜的眼睛,聲音輕了下去,但輕得很有分量,「誰也不要在原地等。你往前走,我也往前走。總有一天,我們會走到同一個地方。你願意嗎?」
房間裡安靜極了。安靜到原澈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一下一下的,又重又快。他的手還覆在顧凜的手背上,能感覺到那隻手從微微的僵硬慢慢變得柔軟,然後反過來,輕輕地握住了他的。
「願意。」顧凜說。
只有一個詞,兩個字。但那個聲音里有一種東西,像是等了很久很久的人終於等到了想聽的話,反而不知道該說什麼了。顧凜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嘴唇動了動,又合上,最後只是把原澈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
原澈忽然笑了。不是那種苦澀的、勉強的笑,而是真正的、從心底湧上來的笑。眼睛彎著,嘴角翹著,眼眶裡還掛著沒幹的濕意,但整個人都在發光。
顧凜看著他笑,自己也跟著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眼睛裡全是光。
其實他早就做好了準備。從昨天原澈說「讓我想想」開始,他就知道,原澈可能會走。他甚至在更早的時候就知道了——從母親強硬地傷害了他之後,自己再也沒有見過他,這次意外遇見,他認出原澈的時候,就感覺到,原澈已經不是那個需要他護在身後的小男孩了。
他以為自己做好了準備。他以為原澈說出「我要走」的時候,他能平靜地接受,能笑著說「好」,能體面地放手。
但當原澈說出「我不是要和你徹底分道揚鑣」的時候,他忽然發現,他所有的準備都是徒勞的。因為他從來沒有真正準備好失去原澈。他只是在騙自己。
然後原澈說出了那句話——「我們一起努力。」
顧凜在這一刻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喜歡原澈,從小到大這麼多年的感情上升到愛。但他喜歡的原澈,在帝都星里愈發沉默寡言,那個曾經在他面前會臉紅、會緊張、會手足無措的Omega。那個原澈很好,好到他願意一直去保護。
但現在的原澈不一樣了,變更好了。現在的原澈會站在他面前,平靜地告訴他「我要走自己的路」。現在的原澈會說「我不想等了,我要為自己爭取」。現在的原澈會握住他的手,看著他的眼睛,問他「你願意嗎」。
現在的原澈很耀眼。耀眼到顧凜覺得自己的眼睛有點發酸,讓他更加喜歡,也更加心疼。
「需要我做什麼嗎?」顧凜問。他的聲音有一點啞,但語氣很穩,像一個成年人應該有的樣子。
原澈搖了搖頭:「不用。你就當沒看到我就好。你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沒發現。我還是楊琛,一個路過的機甲維修師。你忙你的,我走我的。」
顧凜的嘴角彎了一下,那笑容裡帶著一點無奈,也帶著一點驕傲。他點了點頭。
「那你之後什麼打算?」原澈問。他的手從顧凜的掌心裡抽出來,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假裝沒有注意到顧凜的手指在空氣中停留了半秒才收回去。
「我這次到邊境,是讓父親回去休養的。」顧凜靠在椅背上,聲音恢復了平時的低沉和平穩,「反正顧家總要有一個人留在邊境。我之前在邊境實習的成績還不錯,暫時不想回帝都星。」
原澈放下杯子,眉頭微微皺了一下:「顧伯父身體出什麼問題了嗎?」
「不是。」顧凜搖了搖頭,「只是這麼多年,父親母親長久分離。邊境的設備和醫療條件畢竟不如帝都星,我想讓父親回去休養一段時間,順便做個全面的身體檢查,多陪陪母親。母親這些年一個人……有些——」
他沒有說完。那句話懸在半空中,像一根沒有落地的針。原澈知道他想說什麼。艾琳達這些年一個人守著那個家,守著那個只存在於通訊終端里的丈夫,守著那個名義上存在實際上四分五裂的「完整家庭」。她的偏執,她的控制欲,她對原澈的敵意——那些東西不是沒有來由的。
但知道原因,不代表能原諒。
原澈垂下眼睛,沒有說話。他以為這個話題就這樣過去了,但下一秒,他聽到椅子被推開的聲音。他抬起頭,看到顧凜站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