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澈能感受到那句話里的期待——那種小心翼翼的、不確定的、怕被拒絕的期待。它藏在顧凜平穩的語氣下面，藏在那些看似平淡的字句中間，像一層薄薄的冰面下涌動的暗流。
原澈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你讓我想想。」他說，聲音有些啞，「之後我聯繫你。」
身後沉默了兩秒。
「好。」顧凜說，聲音恢復了那種慣常的平穩，但原澈能聽出那裡面有一絲……鬆了一口氣的感覺？
原澈沒有再停留，推開門，走了出去。
晨光灑在他臉上，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睛，快步朝停靠區的方向走去。走出去十幾步的時候，他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那棟廢棄的建築靜靜地立在晨光中，門口空蕩蕩的，沒有人追出來。
顧凜沒有跟上來。
他說了「好」，就真的在等。
原澈收回目光，加快了腳步。
他需要找到莉婭，告訴她情況有變。他需要找一個安靜的地方，把自己的思緒理清楚。他需要回復洛落的消息，告訴他們他還安全。
他穿過停靠區，經過那些還在忙碌的維修師和士兵。有人跟他打招呼，他點了點頭，沒有停下腳步。他的步伐很快，像是在逃離什麼，又像是在奔向什麼。
臨時醫療點。
原澈遠遠地就看到莉婭的身影。她蹲在一個擔架旁邊，正在給一個受傷的士兵包紮手臂上的傷口。她的動作比昨天熟練了很多，繃帶纏得又緊又整齊，手法已經不像是剛畢業的醫學生，倒像是有幾年經驗的護士。
她的臉上有幾道汗漬，頭髮從耳後散落了幾縷，沾著灰塵和不知道是誰的血跡。但她顧不上整理，包紮完一個，又轉向下一個。
原澈站在不遠處，看著她忙碌的樣子，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他沒有走過去打擾，只是站在旁邊，等到莉婭的視線偶爾掃過來的時候，朝她揮了揮手，然後用口型說了一句：「我先去休息。」
莉婭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又低下頭繼續包紮。
她顯然看出了什麼——原澈的眼眶還是紅的，臉上有淚痕，整個人看起來像是被什麼東西擊垮過又重新拼起來的樣子。但她沒有追問，只是朝他比了一個「去吧」的手勢，然後繼續忙她手頭的事。
原澈轉身離開了。
臨時維修師的休息室在停靠區的北側，是一排簡易的貨櫃改造房。原澈推開其中一間的門，裡面空無一人——所有維修師都在外面忙碌，這個時間點，沒有人會回來休息。
房間很小，只有四張上下鋪和一張桌子。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機油和汗味混合的氣息，不算好聞，但至少安靜。
原澈走到最裡面的那張下鋪，坐下來。床鋪的墊子很薄，坐上去能感覺到下面的鐵架，但他已經顧不上這些了。他彎下腰，將手肘撐在膝蓋上，雙手捂住了臉。
他的腦子還是亂的。
顧凜說的那些話，一遍又一遍地在他腦海里回放——「你還好嗎？」「恢復得怎麼樣？」「你現在真的很厲害。」「在此之前，你能留下嗎？」
原澈深吸一口氣，放下手，從口袋裡掏出通訊終端。
洛落的消息還停留在那句「你們現在情況怎麼樣了？」。
原澈盯著屏幕看了一會兒，手指在鍵盤上懸停，然後點開了和洛落的私聊窗口。
他按下了全息通話的按鈕。
信號傳輸的提示音在耳邊響了幾秒，然後接通了。
洛落的影像出現在終端上方，全息投影的光線在昏暗的房間裡顯得有些刺眼。他坐在一張椅子上，身後是水滴星那間小院的牆壁，月光藤的幽光透過窗戶映在他的側臉上。
「原澈？」洛落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擔憂，「你那邊怎麼樣了？」
原澈張了張嘴，想說「沒事」，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發現自己說不出口。
洛落看著他的臉，眉頭皺了起來。原澈的眼眶是紅的，睫毛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痕，臉上有幾道被淚水沖刷過的痕跡，整個人看起來疲憊而狼狽。這絕不是一個「努力幫忙維修機甲後」的人該有的樣子——至少，不是一個只修了機甲的人該有的樣子。
「你怎麼了？」洛落的聲音更擔憂了，身體微微前傾，像是想要透過屏幕看清他的表情，「出什麼事了？」
原澈沉默了幾秒，然後低下頭，將臉埋在膝蓋上。他的聲音悶悶的，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
「我遇到顧凜了。」
洛落的手指微微一頓。
他沒有問「你怎麼會遇到他」，也沒有問「他怎麼認出你的」。他只是安靜地聽著，等待原澈繼續說下去。
「他認出了我。」原澈的聲音從膝蓋間傳出來，悶悶的，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澀意，「我修擎天——他的機甲的時候。我以為他沒看到，以為他沒認出來，但他什麼都知道。」
原澈說著說著，聲音越來越低。
「我哭了。」他的聲音悶悶的，「在他面前。我沒忍住。」
洛落安靜地聽著，沒有說話。
「你說，」原澈將臉從膝蓋上抬起來一點，下巴抵著膝蓋，眼眶還是紅的，「我會不會太懦弱了？」
洛落看著他的臉，沉默了一瞬。
他想起系統剛才的提示——「關鍵劇情節點已完成，情感線進度更新。」原來，這才是系統說的「情感升溫」。不是什麼浪漫的重逢，不是什麼英雄救美的橋段，而是一個人在另一個人面前，終於放下了所有的偽裝，哭得像個孩子。
洛落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安慰的話。他絞盡腦汁地回想以前在地球上看過的那些愛情故事——小說里的、電視劇里的、身邊人講過的——試圖從中找出一些能用的句子。
「這不叫懦弱。」洛落說，聲音很輕，「感情的事情，說不清誰對誰錯，誰強誰弱。嗯……」
他「嗯」了半天，也沒「嗯」出個所以然來。
原澈看著他，嘴角微微扯了一下，露出一個有些無奈的笑容。
「你也是個門外漢。」他說，聲音裡帶著一絲調侃，但更多的是一種溫暖的東西，「雖然你懷孕了。」
洛落的臉騰地紅了。
「原澈！」他大聲回了一句，聲音裡帶著幾分惱羞成怒，「我在安慰你！」
「我知道。」原澈低下頭，將臉埋在膝蓋里，聲音悶悶的，但洛落能聽出那裡面有一絲笑意，「謝謝。」
笑聲過後，兩人都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