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澈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感覺到顧凜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那種無形的壓力,像是一隻手按在他的後背上,讓他幾乎無法呼吸。
「這位是?」顧凜問。
「楊琛。」張偉說,「路過霞光星的旅客,在帝都星的機甲工坊幹過。今天主動過來幫忙的。」
原澈聽到自己的化名被說出來,心臟跳得更快了。他低著頭,盯著地面,不敢有任何動作。
「楊琛。」顧凜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語氣平靜,像是在品味什麼。
沉默了幾秒。
原澈能感覺到那道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後移開了。
「張師傅,辛苦了。」顧凜說,聲音依舊平穩,「擎天的維修質量很高,比我在帝都星的那幾個維修師也不差。」
張偉頓了頓,看了一眼原澈,然後點了點頭:「少將過獎了。」
顧凜走到擎天面前,伸出手,輕輕按在左臂的裝甲上。他的動作很輕,像是在確認什麼,又像是在感受什麼。左臂在他的觸碰下微微轉動了一下,關節的聲音平穩而流暢。
「很好。」他說,將擎天收進了機甲空間紐扣,然後轉過身,看向張偉,「這次多虧了你。等事情結束,我會向上面匯報你的功勞。」
張偉搖了搖頭:「少將客氣了,這是我應該做的。」
顧凜點了點頭,又寒暄了幾句,然後抬腳朝停靠區外面走去。
他的步伐依舊不緊不慢,每一步都帶著軍人特有的節奏感。腳步聲漸漸遠去,越來越輕,越來越遠。
原澈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的心跳還是很快,手指還在發抖,但他強迫自己保持鎮定。不要回頭,不要出聲,不要做任何會引起注意的事。
腳步聲終於消失了。
原澈這才緩緩呼出一口氣,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樣,肩膀微微塌了下來。
他沒看到。
顧凜沒有注意到他。
他來的時間不長,可能只是最後看了一眼擎天的狀態,然後就走了。他沒有追問「楊琛」是誰,沒有要求他轉過身來,什麼都沒有。
原澈閉上眼睛,在心裡默默感謝了所有的神明。
「小伙子。」張偉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帶著一絲複雜的意味,「你的技術,是我見過年輕一輩裡面最好的。」
原澈睜開眼睛,轉過頭看向張偉。老人的表情很平靜,但眼神里有一種原澈看不太懂的東西——不是試探,不是質問,而是一種帶著惋惜的感慨。
「擎天這種級別的定製機甲,我們的維修師一是見得少,二是輕易不敢直接動手。」張偉說,「你這麼快就修好了。而且修得比我見過的任何一次都好。」
「張師傅——」
「你不用解釋。」張偉擺了擺手,語氣平淡,「我說了,你的技術比我手下所有人都強。這個判斷不會錯。」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原澈,又看了一眼顧凜離開的方向。
「可惜了。」老人的聲音很輕,「顧少將都不知道是你修好的。」
原澈扯了扯嘴角,勉強露出一個笑容。
「修好就行。」他說,「誰修的,不重要。」
張偉看著他,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輕輕嘆了口氣。
「你這孩子,」他說,「太低調了。以你的技術,在帝都星的任何一家機甲工坊都能當上首席維修師。怎麼會突然跑到這種地方來?」
原澈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張師傅,」他說,「我有些累了。先去休息一下。」
張偉點了點頭:「去吧。今天辛苦你了。」
原澈轉身朝停靠區外面走去。他的步伐很快,幾乎是帶著一種逃離的心情在走。每一步都踩得實實的,像是在確認自己真的還站在地面上。
他穿過停靠區,經過那些還在忙碌的維修師和士兵,經過那幾台他剛剛修好的機甲。有人跟他打招呼,他點了點頭,沒有停下腳步。
他需要找一個安靜的地方,坐下來,讓自己的心跳恢復正常。
他需要告訴莉婭,顧凜來了,但他沒有暴露。
他需要告訴洛落和郭淵,他還安全。
他需要——
「原澈。」
一個聲音從前方傳來,不大,但清晰得像是直接在他的腦子裡炸開。
原澈的腳步猛地停住了。
他的血液在那一瞬間凝固了,整個人像是被一道無形的鎖鏈鎖在了原地。
那個聲音。
那個他太熟悉的聲音。
低沉、平穩、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感。
顧凜就站在前方不遠處,背對著停靠區的燈光,身影在晨光中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他的左臂上纏著繃帶,軍裝襯衫上有幾處血跡,但他的站姿依然筆直,像一柄插在地上的劍。
原澈的喉嚨發緊,他被認出來了?他應該疑惑,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顧凜看著他,目光平靜,看不出任何情緒。
「跟我來。」他說,然後轉身朝旁邊一棟無人的建築走去。
不是詢問,不是商量。
是命令。
原澈站在原地,看著顧凜的背影,腦子裡一片空白。
他想跑。他的腿在發抖,每一個細胞都在告訴他——跑,立刻跑,不要回頭。
但他的腳像是被釘在了地上,一步也邁不出去。
顧凜走了幾步,發現他沒有跟上來,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他一眼。
那道目光不重,但原澈感覺像是有一座山壓在自己的肩膀上。
「原澈。」顧凜又叫了一遍他的名字,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帶著一種原澈聽不太懂的東西,「過來。」
原澈深吸一口氣,已經錯過最佳解釋的時機。
他知道自己跑不了了。
他邁開腳步,一步一步地朝顧凜走去。每一步都很沉,像是踩在泥沼里,越陷越深。
原澈跟著顧凜走進那棟偏僻的建築。這是一間廢棄的休息室,大概是港口擴建之前的老設施,牆角的漆面已經斑駁脫落,空氣里瀰漫著一股灰塵和陳舊金屬的味道。
唯一的光源來自頭頂一盞老舊的頂燈,發出昏黃而微弱的光,在地面上投下一圈模糊的光暈。
顧凜在屋裡站定,轉過身,目光落在那張落滿灰塵的椅子上,聲音平淡:「坐。」
原澈沒有動。他站在門口的位置,低著頭,盯著自己的腳尖,像是那裡有什麼東西值得他全神貫注地研究。
他的手指還在微微發抖,心跳快得像是要從胸腔里蹦出來,每一秒都漫長得像一個世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