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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靜定疑慮

2026-09-11 16:42:25 作者: 多吃蔬菜補充維生素
  不知過了多久,她抬起頭,臉頰一片冰涼的濕意,身體的顫抖已經停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疲憊和空洞。

  聲控燈在頭頂上方再次熄滅,這一次,她沒有動,任憑黑暗包裹著自己,好像這樣就能藏起剛剛那個脆弱的影子。

  在黑暗裡,她再次拿出手機,屏幕的光刺得她眯了下眼,隨即一種清晰的認知,比疲憊更沉重地壓了下來,她沒有地方可以去訴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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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些尖銳的恐懼、冰冷的委屈、對未來的茫然,像一團團濕透的棉絮,沉甸甸地堵在胸口,卻找不到一個可以傾瀉的出口。

  她點開自己的資料頁,那個用了很久的、線條簡單的太空人頭像,此刻看著竟有種陌生的天真。

  她沒有任何猶豫,點進更換相冊,手指在圖庫里滑動,最後選擇了最底部的那個純黑色方塊。

  頭像瞬間被一片濃稠的漆黑取代,這黑色,像極了此刻安全通道里吞沒她的黑暗。它覆蓋了曾經那點微不足道的明亮。

  她看著那片黑,心裡那團亂麻似乎被這極致的顏色吸收、凝固了一些。

  她的指尖在簽名欄停留,微微發抖。

  腦海里是醫生凝重的側臉,是母親手背上青色的血管,是繳費單上的數字,是無人接聽的忙音。所有嘈雜的、鋒利的、令人窒息的念頭在胸腔里衝撞。

  她深吸一口氣,屏住,然後用盡全力,將那些翻騰的情緒死死壓下去,像把尖叫悶進厚厚的棉被,像把洶湧的浪潮逼退回最深的海溝。

  她緩緩打下兩個字:靜定。

  這不是領悟,而是命令。

  是她在心裡對自己最嚴厲的告誡:沈夏星,你不可以亂,不能倒下,媽媽還在醫院裡,明天還要上學,還有很多張試卷要寫,還沒考上大學……你必須靜下來,必須定住自己的心神……

  這兩個字,是她能對自己做出的、最大聲的呼喊,和最徹底的鎮壓。

  她把手機塞進口袋,扶著牆慢慢站起來,腿有些麻,心卻奇怪地沉了下去,沉到某個冰冷的、堅硬的地方。


  她整理了一下衣服和頭髮,臉上最後一點濕痕也被她手背用力擦去。她獨自走進寒夜,風比來時更刺骨,她卻好像感覺不到了。

  她騎上那輛小小的電動車,鑰匙轉動,車燈亮起,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上切開一道微弱的光束。她駛向的,不只是家,更是那個她必須獨自面對的、寂靜而堅定的戰場。

  海城大學醫學院的實驗室里,江嶼森剛結束又一輪的血管內皮細胞缺氧復氧損傷模型的實驗,數據並不理想,重複了三遍,凋亡率始終高於文獻值。

  他摘下手套,走出實驗室,在走廊窗前深深呼吸,摸出手機,習慣性地點開那個熟悉的界面,指尖卻突然頓住了。

  頭像變成了一片漆黑,簽名欄里「靜定」兩個字寂靜地掛著,在凌晨一點的夜色里,顯得格外刺眼。

  他眉心幾不可察地蹙起,這不是她平時的風格。沒有猶豫,他打字發送:「怎麼一點了還不睡?」

  消息仿佛投入深潭,再無回音。他等了十幾分鐘,屏幕始終顯示「在線」,卻沉寂得像斷線。

  一種超出常規的直覺,混合著特有的敏銳,讓他心中的疑慮逐漸加重。江嶼森猶豫片刻後,直接撥打了電話。

  沈夏星剛到小區樓下,手機在口袋裡沉悶而持續地震動起來,屏幕上閃爍的名字讓她血液幾乎凝固。

  電話接通的剎那,一股混雜著劣質音樂、骰子撞擊和男人女人模糊鬨笑的聲浪,劈頭蓋臉地砸進她的耳朵。

  那喧囂混亂的背景音,與她周身死寂寒冷的黑夜形成了殘酷的對比。

  江嶼森聽筒里傳來的是機械的提示音:「您撥打的用戶正在通話中……」

  他舉著手機,眉頭微蹙,深夜一點多,她在和誰通話?他心中的疑慮像滴入清水中的墨點,緩緩暈開、加深。

  「星星?這麼晚了什麼事?」沈偉強的聲音傳來,帶著被酒精浸泡過的遲緩和不耐,仿佛來自另一個世界。

  「我媽咳血住院了,你什麼時候回來?」她省去所有稱謂,字句像冰棱,直直刺過去,寒氣似乎能順著電波蔓延。

  那頭突兀地靜了一瞬,鬨笑聲像被捂遠了些,「住院?很嚴重嗎?」


  「醫生說要查肺上的東西,很嚴重,必須住院。」她掐斷所有可能引發他追問的細節,只抓住最核心、最實際的問題,「你先轉五千過來,住院押金和檢查費。」

  「五千?!」沈偉強的音調陡然拔高,背景的嘈雜聲浪隨之重新涌回,幾乎淹沒他的聲音,「什麼檢查要這麼多?你個小孩子不懂別亂說……」

  沈夏星的聲音像淬了冰的刀子:「我媽在紡織廠熬了這麼多年,你給過家裡一分錢嗎?現在她人躺在醫院裡,你連醫藥費都不想出?」

  「你這是什麼話!我怎麼沒給過……」他的辯駁虛弱而空洞,毫無底氣。

  「你現在在哪兒?在幹什麼?」她打斷他,每個字都咬得很重。

  聽筒里傳來的每一分貝的歡鬧,都像一根針,扎在她被冰窖包裹的心臟上。

  「……兩千,最多兩千,多的我也沒……」他的聲音含糊下去,試圖用數字堵住她的質問。

  「沈偉強!」

  累積的情緒和今夜獨自承擔的所有壓力終於爆發,她聲音顫抖著拔高,在寂靜的樓道里激起微弱的回音:

  「我上高中,你沒回來看過我一回,沒給我一分生活費學費!我媽住院了,你不回來看看,還只給兩千……你枉為人夫,也枉為人父!我恨你……」

  最後三個字脫口而出時,帶著哽咽的破音,連她自己都吃了一驚。

  激烈的爭吵在冰冷的夜色里碰撞。

  「你怎麼說話的!我是你爸!我還不是為了這個家,為了你,才這麼辛苦在外面……」

  沈偉強聲音里的火氣被點燃,卻顯得外強中乾。

  他或許想起了兩年前,在朋友慫恿下拿走家裡積蓄、不顧妻子反對離家「做生意」,結果血本無歸還欠了債,後來好不容易找了個工程活兒,結果老闆跑路,工錢無著……

  這些碎片般的失敗,此刻都化為了蒼白的辯詞。

  沈夏星不再回應,只有壓抑不住的、破碎的哽咽聲從電話那頭傳來。

  最終,那頭只剩下粗重而不穩的呼吸,然後是沈偉強硬邦邦、近乎狼狽的一句:「我先轉兩千給你,你……自己注意安全。」

  話音未落,通話已被切斷。

  她握著手機,站在濃得化不開的黑暗裡,方才爭吵時那股尖銳的力氣瞬間被抽空,只剩下渾身無法抑制的顫抖,分不清是憤怒、寒冷還是深入骨髓的絕望。

  屏幕亮起,銀行入帳的簡訊通知閃爍著冰冷的光,「2000.00」這個數字,此刻看來像一句輕飄飄的嘲諷,又像一紙冷酷的割席證明。

  這時,江嶼森的來電響起,屏幕的光映亮她濕漉漉的臉頰。他還是放心不下,重新撥打了她的電話。

  她胡亂用袖子抹了一把臉,吸了吸鼻子,努力讓聲音平穩,才按下接聽。

  「餵……」聲音出口,沙啞得陌生,帶著濃重的鼻音。

  「小星?怎麼不回消息?」江嶼森的語氣里有不容錯辯的擔憂,直接而清晰。

  「你剛才在跟誰通話?這麼晚不睡覺,頭像黑了,簽名也改了,」他頓了頓,問出關鍵,「遇到什麼事了?」

  他的敏銳和直指核心的追問,讓她剛剛築起的一點心理防線開始搖搖欲墜。

  她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編造一個藉口,樓下突然傳來一聲巨響的摔門聲,緊接著是拖鞋重重拍打水泥樓梯的「啪嗒」聲,由遠及近,在寂靜的樓道里被放大得格外駭人。

  她被嚇得魂飛魄散,住在二樓那位脾氣火爆的大媽已經探出半個身子,循著剛才電話爭吵的聲源,對著她所在的方位怒斥:



  吼完,又是「嘭」一聲震耳欲聾的摔門巨響,沈夏星的身體似乎都隨之震顫。

  聲控燈被喚醒,驟然大亮,白慘慘的光劈頭蓋臉地照下來,將沈夏星瞬間慘白的臉、驚惶圓睜的雙眼照得無所遁形,手機差點脫手滑落。

  她把手機死死捂在胸口,驚恐地連連後退,直到脊背重重撞上冰冷粗糙的牆面,才屏住呼吸,僵在原地一動不敢動。

  「沈夏星?!」

  電話里,江嶼森的聲音陡然繃緊,剛才極具衝擊力的怒罵和緊隨其後的劇烈摔門聲,清晰地傳了過去。

  「那是什麼聲音?你到底在哪裡?出什麼事了?」他的語速加快,帶著不容置疑的追問。

  「我……我沒事……」

  她魂不守舍,一邊語無倫次地小聲囁嚅,一邊驚慌失措地去掏鑰匙,手指卻因為寒冷和後怕而不聽使喚,僵硬得不像是自己的。

  「是鄰居……鄰居家有點事,吵……吵起來了……」

  鑰匙串掉在水泥地上,發出「啪嗒」的一聲脆響,那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她慌忙蹲下,冰涼的金屬硌著掌心,摸了好幾下才撿起來。

  開鎖時手抖得厲害,試了好幾次才終於插進去鑰匙孔,擰開後,幾乎是跌撞著擠進門內,反手立馬關上房門,背靠著門板滑坐下去,大口大口地喘息,帶著劫後餘生的顫音。

  電話那頭,江嶼森將她這邊一連串驚慌失措的動靜全都一絲不漏地聽在了耳里。

  驟然加劇的呼吸、鑰匙墜地的清晰聲響、門鎖轉動、門開合、她脫力後帶著顫音的喘息……

  這些聲音拼湊出一幅極不尋常的、充滿恐懼和混亂的圖景。

  他的聲音沉了下來,褪去了最初的急切,轉為一種更深的探究和篤定:

  「你在哪兒?不在家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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