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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決堤

2026-09-11 16:42:24 作者: 多吃蔬菜補充維生素
  除夕那晚,江嶼森發來一張海城下雪的照片。

  安靜的夜晚,細雪正疏疏落落地飄著,路燈的光暈里能看清雪花柔軟的片狀輪廓,不厚重,卻帶著潮濕的潔淨感,地上已鋪了薄薄一層白。

  角落處立著一個雪人,矮矮胖胖,插著兩根樹枝作手臂,石子眼睛歪了一顆,卻憨憨地笑著,像隨手堆就、只為記下這一刻雪落人間的痕跡。

  

  沈夏星轉頭望向自己窗外,玻璃蒙著一層泛白的水汽。

  她用手輕輕抹開一小片清晰,外面沒有雪,只有濕漉漉的街道映著路燈昏黃的光,細雨如絲,無聲地飄著。

  雲城的冬天,總是很難積起雪來。

  她告訴江嶼森:「我們這裡就算下雪,也是凌晨最冷的時候才能看見,是一顆一顆往下掉的,像細鹽粒,不是你們那裡那種一片一片的雪花。」

  江嶼森很快回覆:「那等你考來海城大學,冬天就能看見這樣的雪了。很規則的六邊形雪花,一片一片,慢慢落下來。」

  沈夏星沒有立刻回話,她握緊手機,又抬頭看了一眼窗外沉沉的夜色。

  心裡某個角落,卻像被那片遙遠的、溫柔的雪光照亮了一瞬,對海城,對那座有可能抵達的校園,又生出一點悄然而清晰的嚮往。

  高三下學期在冬末的寒意里悄然開始。

  月考、半月考……最後變成了每周雷打不動的周考。

  密集的考試像一堵不斷逼近的牆,把時間壓縮得密不透風,也讓壓力在沈夏星心裡層層積攢。

  天氣還未回暖,夜晚尤其清冷。

  窗外的風是靜的,隔壁臥室里傳來的咳嗽聲卻一聲比一聲清晰,在寂靜的夜裡讓人格外揪心。

  這咳嗽延續至今,她勸過媽媽很多次去醫院檢查,媽媽總是拒絕:「等你高考完就去,沒幾個月了,別分心。」

  此刻,沈夏星坐在狹小的書桌前,一周的疲累還未散去,新一輪的焦慮已隱隱迫近。母親壓抑的咳嗽聲隔著牆壁傳來,就像細小的針,扎在她本就繃緊的神經上。

  一股說不清的煩悶湧上來,她盯著試卷上的字跡,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視線飄向桌角,那盞江嶼森送的檯燈靜靜亮著,光線溫暖而穩定,旁邊整齊疊著他從海城寄來的明信片和照片。

  她深吸一口氣,把幾乎要漫出來的煩躁和難過,一點點、無聲地咽了下去。

  手機屏幕就在這時輕輕亮起,十一點半,江嶼森的消息準時抵達:「不早了,早點休息,記得吃早餐,別餓肚子。」

  她想起自己某次隨口提過,因為冬天貪睡,偶爾會餓著肚子衝進教室,從那以後,只要他看見她深夜還在線,總會多叮囑這一句。

  沈夏星看著那行字,胸口那團亂麻般的情緒,忽然就被理出了一絲柔和的縫隙。

  她打字回覆:「好,這就睡了,晚安。」

  「晚安。」

  她關掉檯燈,在逐漸沉澱下來的黑暗裡輕輕呼出一口氣。窗外的風聲依舊低緩,隔壁的咳嗽聲,似乎慢慢平息了下去。

  雲城四月初的夜晚,寒風裹著細雨,晚自習結束後,學生們在教學樓門口一片瑟縮。

  沈夏星沒多停留,騎上車就往家趕,冷風鑽進校服,她只覺得骨頭縫裡都透著濕寒。

  剛一進門,就聽見衛生間傳來壓抑的咳嗽聲,一聲接一聲,悶重而費力,她心裡一緊,書包都沒放下便徑直走過去。

  衛生間的門虛掩著,吳珍俯在洗手池邊,咳得直不起身。

  沈夏星走近,一眼就看見了池邊的暗紅色血絲。

  「媽……」

  她聲音發顫,卻迅速伸手扶住媽媽顫抖的肩,一下一下地替她順著背。

  等媽媽咳嗽稍緩,沈夏星才轉身走進客廳,她把書包往沙發上一扔,拉開抽屜找出媽媽的身份證和醫保卡,又從衣櫃裡拿出那件已經被媽媽穿了三年、略顯舊色的厚外套。

  「走,去醫院。」她語氣堅決,不容拒絕。

  吳珍還在搖頭:「這麼晚了,明天再說……」

  「不行。」沈夏星已經幫她套上外套,握緊她的手,「必須去,就現在。」

  她騎上媽媽的電動車,讓媽媽坐在后座抱緊自己。雨絲在車燈前飄成細線,風颳在臉上又冷又刺。


  沈夏星扶著媽媽走進急診大廳,頭頂的燈白得晃眼,把影子都壓成了薄薄的一層。

  醫院晚上人不多,空曠反而讓空氣里的消毒水味和隱約的焦灼感更加分明,她知道得快點。

  她讓母親在金屬候診椅上坐下,自己則快步走向唯一亮著燈的窗口。玻璃後的工作人員接過醫保卡:「病人什麼情況?」

  「咳嗽,咳…咳出血了。」沈夏星聽見自己的聲音有點干。

  對方看了一眼坐著正在咳嗽的病人,手指敲了幾下鍵盤,一張掛號單從窗口遞出來。「急診內科,前面等叫號。」

  在分診台,護士快速給吳珍量了體溫和血壓。「38度7,血壓也有點高。咳嗽多久了?痰里血多嗎?」

  問題一個接一個,沈夏星在旁盡力補充著。



  醫生仔細聽了吳珍的肺部,眉頭漸漸鎖緊。

  「咳血不是小事,得查清楚。」他邊說邊開單子,「先去抽個血,然後馬上做個胸部CT,晚上都能做。」

  沈夏星接過一疊單子:血常規、感染指標、CT申請單。

  夜間檢驗科的窗口還開著,抽血很快。

  CT室在另一條走廊盡頭,大門緊閉,紅燈顯示「工作中」。

  她按了牆上的門鈴,過了一會兒,才有位穿著工作服的人員開門,他接過單子看了一眼,示意吳珍進去。

  門關上時,沈夏星隔著玻璃看到母親躺上檢查床,機器發出啟動的低鳴,那一刻,她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孤立無援。

  結束後,她們坐在寂靜走廊里的椅子上,沒過一會兒CT報告就出來了,沈夏星卻覺得等待的時間長得難熬。

  沈夏星接過裝著片子的袋子和報告單,紙上那些「左肺上葉團片影」、「占位待查」、「阻塞性肺炎可能」的字句,像冰冷的密碼,她看不懂,卻本能地覺得心慌。

  回到診室,醫生把片子插上燈箱,一片黑白交織的肺部影像顯現出來。

  他注視了幾秒,指著某處對她們說:「這裡炎症很重,已經形成阻塞性肺炎了,必須住院治療。」

  隨即醫生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嚴肅:「但是,引起阻塞的這個東西性質還不明確。」

  他轉向吳珍:「等這陣急性炎症控制住,一個月後再複查一個增強CT看看,這個很關鍵。」

  母親似懂非懂地點點頭,沈夏星的心卻因這句格外鄭重的叮囑,猛地沉了一下。

  接下來的流程像被推著走一樣,她拿著一堆單子,跑了好幾個地方。

  住院繳費窗口交押金,住院部護士站登記信息、領病號服和手腕帶,最後把母親送進呼吸內科病房……

  等母親在病床上換好衣服,護士進來紮上留置針、掛上輸液瓶,時間已逼近午夜。

  母親靠在枕頭上,她看著女兒身上那件沾了夜露的校服外套,嘴唇動了動,聲音比剛才更輕、更軟,帶著一種刻意放平的溫柔:「星星,聽話,快回去吧。」

  她伸出手,似乎想去碰碰女兒的手臂,指尖在半途卻蜷縮了一下,只輕輕落在被面上,「明天……還要早起。」

  這句平常的囑咐,在這個慘白的病房裡說出來,卻像裹著一層看不見的薄刺扎在女兒的身上,也扎進自己的心裡。

  她看著女兒臉上掩不住的倦色,那雙眼睛裡還有沒散盡的慌亂,一種深重的無力感混著心疼湧上來……

  旁邊的值班護士正調整著滴速,聞言轉過頭來。

  她的目光在沈夏星那身藍白校服上停留了一瞬,語氣里的職業性平淡不自覺地緩和下來,多了幾分過來人看清局面的瞭然與體恤:

  「你媽媽這兒有我們呢,放心吧。夜裡我們每隔一小時都會過來看的,藥水、體徵都會盯著,你留在這兒也休息不好,你明天再來就行。」

  沈夏星聽著,點了點頭,母親話里那份小心翼翼的歉疚,護士言語中那份對學生身份的額外關照,她都接收到了。

  她俯身仔細地將母親頸邊的被子往裡掖了掖,又把被角輕輕折進去,動作細緻得像在完成一道必須嚴謹的習題。

  做完這一切,她才直起身,低低說了聲:「媽,那我明天再來。」

  走出病房,走廊清冷的燈光瞬間包裹了她,方才強撐著的肩線幾不可察地松塌了一瞬。

  她沒有走向電梯,而是拐進了旁邊無人的安全通道。她掏出手機,翻出那個許久未聯繫的號碼,一遍,兩遍,三遍,始終是冰冷的忙音。

  她蹲下身,把臉埋進臂彎,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沒有哭聲,只有壓抑的、破碎的喘息。

  白天考試的壓力、深夜奔波的恐懼、對母親未知病情的恐慌,還有始終無人接聽的父親的電話……

  所有情緒終於決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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