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老爺子在醫院住了三周，終於可以出院了。
醫生叮囑靜養，不能操勞，不能再受刺激。
霍啟明把老宅重新布置了一遍，請了二十四小時的私人護理，又吩咐廚房改了食譜，少油少鹽，清淡為主。
老爺子對此頗有微詞。
吃了一輩子重口味的人，忽然頓頓水煮青菜，臉色比住院時還難看。
但看看兒子忙前忙後的樣子，到底沒說什麼。
出院後第一個周末，霍啟明照例回老宅陪父親吃飯。
進門時管家迎上來，表情有些微妙。
「少爺，老爺子今天心情很好。」
管家接過他的外套壓低聲音，「還讓廚房多加了幾道菜。」
霍啟明腳步頓了頓，老爺子心情好，通常意味著有什麼事要宣布。
他走進客廳，果然看見父親坐在沙發上，氣色比前幾天好了不少，正和什麼人說話。
那人背對著門口，只露出一截纖細的背影。
淺米色的針織裙，腰身收得恰到好處，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腳踝。
頭髮鬆鬆地挽在腦後，幾縷碎發垂在耳側。
聽見腳步聲，那人轉過頭來。
一張很耐看的臉。
不是那種驚艷的類型，但五官清秀，眉眼溫柔，笑起來的時候嘴角有一個淺淺的梨渦。
她站起來裙擺微微晃動，對霍啟明點了點頭。
「霍生，你好，我是何婉晴。」
聲音不大，帶著一點軟糯的粵語口音。
霍啟明心裡咯噔一下，他看向父親。
霍老爺子靠在沙發上，端著茶杯，臉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啟明，婉晴是何家的孫女，你何叔叔的掌上明珠，從小在國外讀書，剛回港城，小時候你們見過的，還記得嗎？」
何婉晴這個名字，他確實有印象。
何家是做航運的，和霍家是幾十年的世交。
何家的孫女，他小時候大概在某個宴會上見過，但那時候他滿腦子都是賭場的規矩和醫院的報表，根本沒注意過什么小女孩。
「何小姐。」他客氣地點了點頭。
何婉晴微微一笑，也不在意他的冷淡，重新坐下，和霍老爺子聊起來。
「你爺爺最近身體怎麼樣？」霍老爺子問。
「托福，精神很好。」
何婉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上周還去打高爾夫，被我媽媽說了半天。」
霍老爺子笑起來：「你媽媽還是那麼厲害。」
「可不是。」何婉晴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一點撒嬌的意味，「她管完爸爸管爺爺，現在開始管我了，天天催我找男朋友，煩都煩死了。」
霍老爺子哈哈大笑，笑得咳嗽了兩聲。
霍啟明遞過去一杯水，被他擺擺手推開。
「你媽媽是對的。」霍老爺子擦了擦眼角，「女孩子家，該考慮終身大事了。」
何婉晴低下頭，偷偷看了霍啟明一眼，眼神複雜。
晚飯開在餐廳。
長桌上擺了六菜一湯，比平時豐盛得多。
霍老爺子坐在主位，霍啟明和何婉晴分坐兩側。
「婉晴，嘗嘗這個。」
霍老爺子用公筷親自夾了一塊清蒸石斑魚到她碗裡，「啟明特意讓人從碼頭送來的，新鮮得很。」
何婉晴笑著道謝，夾起來嘗了一口，點頭說好吃。
然後她看向霍啟明，眼神裡帶著一點詢問。
「霍生平時也喜歡海鮮嗎？」
霍啟明正在喝湯，聞言放下湯匙。
「還行。」
何婉晴點點頭又問：「聽伯父說，霍生平時工作很忙？」
「還好。」
霍老爺子在旁邊咳了一聲。
霍啟明頓了頓，補充道：「最近事情比較多，過了這陣就好了。」
何婉晴笑了笑，沒再追問。
她很會聊天，話題從美食聊到旅行，從旅行聊到最近港城新開的畫廊，每一句都恰到好處，不會冷場，也不會讓人覺得刻意。
霍老爺子被哄得眉開眼笑，飯都比平時多吃了半碗。
霍啟明坐在對面，安靜地吃飯，偶爾應一兩句。
他注意到何婉晴夾菜的時候，筷子總是先伸向清淡的菜式，避開油膩的。
喝水的時候，杯子端得很穩，放下時杯底沒有發出一點聲響。
是個有教養的女孩子。
飯後，管家端上茶和水果。
霍老爺子靠在沙發上，精神明顯不如飯前，但臉上還掛著笑。
「婉晴，讓啟明送你回去，他反正也要回壹號院，順路。」
何婉晴看了霍啟明一眼。
霍啟明站起來，拿過外套。
「何小姐，請。」
車子往半山方向開去。
何婉晴住在何家老宅，和霍家老宅隔了三個山頭，說順路其實是繞路。
車廂里很安靜。
司機專注地開著車，霍啟明坐在副駕駛，何婉晴坐在后座。
窗外的街燈一盞盞掠過，在車窗上投下流動的光影。
過了很久，何婉晴忽然開口。
「霍生。」
霍啟明從後視鏡里看了她一眼。
「何小姐有話直說。」
何婉晴沉默了一下才開口：「伯父的意思，霍生應該看出來了。」
霍啟明沒說話。
何婉晴繼續道：「何家和霍家是世交，我爺爺和伯父當年是一起打拼的交情，現在兩家想親上加親，也是人之常情。」
她的聲音很平靜，就像在陳述一件和自己無關的事。
霍啟明等著她說下去。
「但是，」何婉晴頓了頓，聲音輕了一點，「我有喜歡的人了。」
車廂里安靜了幾秒。
霍啟明從後視鏡里看她。
何婉晴低著頭，手指絞著裙擺，耳根有點紅。
窗外的燈光落在她臉上，那點紅暈藏不住。
「他在國外讀書，」她聲音更輕了，「家裡不同意，覺得他家世不夠好，我這次回來，其實就是被家裡騙回來的，他們說爺爺身體不好，讓我回來看看，結果一回來，就被安排相親。」
她抬起頭，從後視鏡里對上霍啟明的目光。
「霍生，我知道這樣很冒昧，但我能不能……請你幫我一個忙？」
霍啟明看著她。
「你說。」
何婉晴深吸一口氣，像是鼓起了全部勇氣。
「我們可不可以假裝在交往？不用很久，就幾個月，讓我有機會回歐洲處理一些事情，等我處理好了，我會跟家裡坦白。」
她說完緊張地看著霍啟明。
車子拐了個彎，駛入一條更安靜的路，兩旁的樹影從車窗上滑過。
霍啟明沉默了很久。
久到何婉晴以為他不會回答了，低下頭手指絞得更緊。
「何小姐。」霍啟明終於開口。
何婉晴抬頭。
霍啟明從後視鏡里看著她，語氣很平靜。
「我也有喜歡的人了。」
何婉晴愣住了。
霍啟明轉回頭，看著前方的路。
「所以，你的忙，我幫。」
何婉晴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是，」霍啟明繼續說，「合作，不是幫忙，你應付你的家裡，我應付我的家裡，互相配合，各取所需。」
何婉晴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她之前的禮貌微笑不同，梨渦深了一點，眼睛彎起來，帶著一點少女的狡黠。
「好，那合作愉快，霍生。」
「合作愉快。」
車子在何家老宅門口停下，何婉晴下車，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霍生，謝謝你。」
霍啟明點了點頭。
何婉晴轉身走進去，淺米色的裙擺在夜風裡輕輕晃了一下。
車子重新啟動，往壹號院方向開去。
霍啟明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掠過的霓虹。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
他低頭看，是池喻墨的消息：
【在幹嘛？】
他看著那三個字沉默了很久，然後鎖了屏幕，把手機放進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