碼頭上停著一艘通體烏黑的樓船，船身寬大平實，甲板足有五丈見方，兩側船舷上刻著金雲宗的雲紋徽記，桅杆上懸著一面繡著「金明」二字的青旗，在海風中獵獵作響。
陸知明收了靈舟，跟在雷嬌身後登上船板。
甲板上已經坐了不少人，有外門弟子打扮的宗門弟子，有穿著各色短褐的散修，也有三五成群湊在一處低語的商賈模樣人物。
雷嬌早已換了那身玄色男袍斗篷，尋了個靠艙壁的角落坐下，將兜帽壓得低低的，只露出半張易容後膚色暗沉的臉。
陸知明在她旁邊坐下，目光掃了一圈四周，低聲問道：「這船是宗門專程開的？」
「嗯，金明城那邊航道剛打通，離咱們宗門腹地又遠，尋常靈舟飛不了那麼遠。」
雷嬌壓著嗓音回答，聲音也比平日粗了幾分，「宗門安排了固定班船，每月三趟，專門給弟子和散修往返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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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船在海上航行了足足大半日。起初還能看見金雲宗諸島錯落的輪廓，等日頭升到中天再偏西時，便只剩下無垠的碧藍海面了。
海風裹著鹹濕的氣息撲面而來，偶爾有幾隻低階海鳥掠過船舷，發出一兩聲清越的啼鳴。
陸知明靠坐在船舷邊，目光落在遠處水天相接的地方。
雷嬌坐在他旁邊，斗篷兜帽已經拉了下來露出那張易容後膚色暗沉的面孔，手裡捏著那兩枚玉質請柬翻來覆去地把玩，嘴裡小聲念叨著不知道在盤算什麼。
約莫到了申時前後，前方海面上終於浮現出一片連綿的輪廓。
那輪廓起初只是一道灰濛濛的細線，隨著樓船不斷靠近，漸漸變得清晰分明。
金明城到了。
陸知明站起身，手扶著船舷向外望去。眼前的景象比他預想的要宏大得多。
整座金明城並非建造在單一島嶼上，而是依託重明宗原本的山門舊址，將周邊大大小小十餘座島嶼與近海礁盤通過石橋、棧道和靈光浮橋連成一片，遠遠望去如同一座漂浮在海上的巨大棋盤，阡陌縱橫間屋舍鱗次櫛比。
樓船減速穿過外圍一道淡金色的禁制屏障，在海明區的碼頭靠了岸。
「那就是金明城的外港了。」身後有人說道。
陸知明循聲望去，只見說話的是個中年散修，約莫鍊氣七層的修為，正坐在不遠處的木箱上擦拭一柄短刀。
他順著那散修的目光望向遠處，瞳孔微微一縮。
前方的海面上，一道綿延數里的石砌長堤正從海天相接處延伸出來，像一條巨龍的脊背橫臥在碧波之中。
長堤兩側停滿了大大小小的船隻，桅杆如林，旗幟如雲，遠遠看去密密麻麻一片，竟比金雲宗本宗碼頭的規模大了十倍不止。
樓船緩緩減速，沿著航道駛入港口。
靠近時陸知明才看清，那長堤足有三丈寬，表面鋪著平整的青石板，兩側每隔十丈便立著一盞靈燈，燈座上刻著防潮防風的陣紋。
碼頭上人來人往，扛貨的、卸貨的、吆喝的、討價還價的，人聲混雜在一起，嗡嗡地像一鍋煮沸的水。
「海明區到了。」
雷嬌不知何時站到了他身旁，朝碼頭方向揚了揚下巴，「這是金明城最外層的區域，專門給船隻停靠和貨物中轉用的，什麼人都能來，什麼人都能走。」
陸知明點了點頭，目光在碼頭上緩緩掃過。
只見那些扛著貨物來回奔走的，多半是些凡人打扮的青壯漢子，肩上扛著麻袋，額上汗珠滾滾，偶爾有幾個鍊氣一二層的修士混在其中，指揮著搬運的次序。
靠近棧橋的地方，一排排簡陋的木板棚子搭成了臨時的攤位，攤上擺著形形色色的物件。
獵妖隊剛從海里拖上來的妖獸殘骸，魚鱗、鰭骨、內丹、獸皮，還沒經過處理便血淋淋地堆在木板上。
有擺著瓶瓶罐罐的，不知道裝著什麼藥散；還有幾個散修蹲在角落裡吆喝著叫賣低階符籙。
「這些都是獵妖隊回來之後就地出的貨。」
雷嬌解釋道，
「外港區不收稅，誰都可以來擺攤，宗門只維持秩序，不管交易，所以魚龍混雜，東西真假也難辨，不過勝在便宜。」
陸知明收回目光，沒有多說什麼。
他注意到碼頭邊緣靠近長堤入口處，有幾家客棧和茶棚已經開張了，門面雖然簡陋，但門口都掛著嶄新的木匾，有的寫著「四海客棧」，有的寫著「漁火樓」，幾個夥計正站在門口招呼來往的行人，熱情得很。
樓船在碼頭盡頭靠了岸，兩人隨著人流下了船，沿著長堤向內陸方向走去。
過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腳下的石板路逐漸變得齊整起來，兩旁的棚戶攤位也換成了固定的磚木建築，門面雖然仍不算寬大，但看得出是認真建造的，牆角的磚縫抹得平滑，門楣上掛著各色招牌。
「這是散明區。」
雷嬌側頭對他說，「比外港區規矩些，在這裡開店要交鋪租，也要登記經營內容，大多是些有穩定來源的散修和普通家族弟子在這裡落腳。」
陸知明放慢腳步打量著四周。
街道比外港區寬敞了不少，兩側的店鋪一家挨著一家，有賣丹藥的、賣符籙的、賣法器材料的，甚至還有兩家掛著「代煉法器」招牌的鐵鋪，門口擺著幾件半成品的器胚，靈火燃燒的氣息飄散在空氣中。
路上來往的行人穿著也比外港區講究了許多，雖然仍以短褐散袍為主，但衣料明顯好上幾分，腰間掛著的儲物袋也多是成色不錯的貨色。
陸知明正看著，忽然聽見街角傳來一陣爭執聲。
他循聲望去，只見一間掛著「吳記藥鋪」木匾的店門口，一個獵妖隊打扮的壯漢正拍著櫃檯跟掌柜理論，說的是幾株靈草收購的價錢沒談攏。
周圍圍了幾個看熱鬧的路人，也不上前插手，只是抱著胳膊看。
「這裡已經有點像樣了。」
陸知明收回目光，低聲說了一句。
「這才哪到哪。」
雷嬌裹了裹斗篷，朝街道盡頭揚了揚下巴，「前面才是正主呢。」
兩人繼續往前走了約莫兩里地，穿過一道由兩根青石巨柱撐起的高大牌坊，眼前的景象豁然開朗。
金明區。
街道寬闊得能容下四輛馬車並行，路面鋪著打磨光滑的白玉石板，日光落上去泛起一層柔和的光暈，連腳步踩上去的觸感都與前面的粗石路面截然不同。
街道兩旁的建築高低錯落，有的是已經完工的三層樓閣，飛檐翹角，雕樑畫棟，檐下懸著各色靈燈，晝夜不息地將街道照得亮堂堂的。
有的則還搭著腳手架，工匠們正懸在半空中雕琢樑柱上的紋飾，叮叮噹噹的敲打聲從高處落下來，反倒給這片尚未完全建成的區域增添了幾分活氣。
「這片地是金明城的核心所在。」
雷嬌走在白玉石板上，語氣里透出幾分認真，「宗門和商盟打算把這裡建成整個嘉南東南海域最繁華的仙市，往後什麼靈材拍賣、高階法器交易、丹藥成批流轉，都走這邊。」
陸知明目光掃過那些尚未完工的樓閣，不少門面已經有人駐足了，穿著華貴的商賈模樣人物正對著空地比比劃劃，身旁的隨從拿著簿冊飛快地記著什麼，顯然是提前來看地段、規劃鋪面的。偶爾還能見到幾個衣著考究、氣度不凡的修士結伴從街上走過，腰間掛著的令牌或是儲物袋的質地都遠非散明區那些人可比。
「那邊，那棟最高的，瞧見沒有？」
雷嬌忽然伸手指向前方。
陸知明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見街道盡頭處，一座形制規整的方閣正在建造中，地基已經打好，石柱已經立到第三層，但上層還搭著密密麻麻的腳手架，工匠們像螞蟻一樣在上面忙碌著。
即便是未完工的狀態，那方閣的規模也遠非周圍的建築可比，光是一層的廳堂便足有普通店鋪三倍寬，飛檐以靈鐵為骨，覆以琉璃瓦，在斜陽下泛著一層暗金色的光澤。
「那是金明拍場。」
雷嬌壓低了聲音，
「咱們要去的拍賣會就在那兒辦。」
陸知明目光在那座方閣上停了一瞬，又移開，看向街道兩側。
已經有幾家店鋪搶在金明區正式落成前開了業，他路過一家掛著「四海靈材」招牌的店鋪時，透過半敞的門窗看見裡面擺著整整齊齊的靈材貨架，從低階礦石到煉器用的精鐵都有，分類碼放得井井有條，櫃檯後的掌柜正撥著算盤珠子，嘴裡念念有詞。
隔壁是一家茶館，二層臨街的窗戶敞開著，幾個修士圍坐在窗邊喝著靈茶，閒閒地聊著什麼，偶爾傳出幾聲笑聲。
「這城要是真建起來，恐怕不輸金雲宗本宗多少。」
陸知明收回目光，語氣裡帶著幾分真心實意的感慨。
雷嬌笑了一聲，兜帽下的眉眼彎了彎：「那當然，不然吳長老何必費這麼大力氣。」
她伸手拍了拍儲物袋，
「走吧，先去拍場那邊把入場憑證核驗了，明日正式開拍，今晚還能好好歇一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