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維七月，亂紅如雨。
秋雨滂沱，萬樹紅葉紛墜，赤霧吞山。
江白盤起一身的素白，向頭頂出馬堂口吐著蛇信。
「轉生白蛇已是二十九載，今日定食得游散香火，在此亂世安身立命。」
作為山中道行最高的白蛇，他已獨占這破落堂口吸食多年道行，再食一柱散香，便能受得出馬香火。
「怪事，今日這天怎麼如此古怪？」
本是喜人的秋雨，纏在蛇身卻是灼灼，令他的鱗片筋肉多感不適，盤在堂下，江白舒展蛇軀抖了抖，將五尺素白抻得筆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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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沒有趁雨回洞蟄眠，自從有靈智來，他便是早出晚歸，每日呆到確無香火才會離開，這問仙之心不曾有片刻懈怠。
正抖雨間，一陣山風穿林而過，裹挾來一絲誘蛇香火氣。
「有香火，好生純良。」
接著，一陣喜腔長吟順著山風傳來。
「恭賀——雨落城趙公子，喜迎美嬌娘許仙兒！」
「良緣天定，福澤綿長——」
一支刺目的迎親隊伍咚嗆咚嗆從紅霧中撞了出來。
鮮紅大轎前簇後擁，轎帷刺目如潑血，其上紅墨灑的趙字在顛簸中曳曳欲飛。
領頭瘦骨嶙峋的童子裹在寬大的紅衣里，抖著身子，目眥欲裂望著紅霧。
裊裊的香火氣正是從迎親隊中逶迤而來。
其間蒸騰的紅氣讓江白猶疑，略一思索，他終是游到轎下嗅上一口。
離得近了，方才聽到兩個童子的顫抖私語。
「栓......栓子哥！這趙府看事的當真靠譜嗎，怎麼這嚇人的紅霧，卻偏說是黃道吉日......」
前頭童子望著猙獰山霧，陰風呼嘯，喜鼓聲咽，卷至耳邊紛紛化作狼嚎鬼哭。
另一童子死死掐著瑩白細香，光是一陣嗅聞，江白便覺身心一陣舒泰。
「放，放心，這山里可是有蛇仙的，只要將這香插在地上，咱們就沒事了！」
「踏！」
童子卻忽地停了下來，一腳用力踩進黃泥中。
「咋了這是？」
轎夫探頭問道，可話音剛落，幾個轎夫臉色登時被嚇得煞白。
只有隊尾拋喜糖的不知所以，面無表情地抓著染紅的花生，奮力向外扔去。
紅霧之中倏地出現一個白點，尖銳嗩吶聲穿透雨幕傳來。
「日落西山，照高林唻，趙家老爺，駕鶴行哎！」
「唉一聲，天不假年吶！」
一隊送葬的靈車騰地轉出，撞上了鮮紅大轎。
血雨將幡上趙字染得血紅，靈車前後無一婦孺，卻能聽到婦孺怮哭震天。
這些人通通踮著腳尖，踩在泥地里聲音不顯，就連男人亦是如此。
「轟！」
驚雷滾過，照亮了所有人的面龐。
抬轎的，抬棺的，吹嗩吶的，敲哀鑼的，披紅掛白戴花戴孝，攪成一鍋爛糊的濃湯。
「紅白撞煞，是紅白撞煞啊！」
轎夫望著棺槨驚叫出聲。
「快讓路！」
幾個轎夫剛要動作，卻齊齊慘叫一聲。
「啊呀！」
原本輕盈的朱紅轎子被灌了鐵般重，這群轎夫個個青筋暴起，轎子竟是紋絲不動。
黃紙片兒落在轎頂，黃泥深深陷入足履，好似這地上的黃泥欲將這幾人拽入地下般。
「快些上香！」
慌亂之中，童子慌忙將香懟進黃泥。
「嗤！」
白縷裊裊煙氣自生，周遭轎夫的境遇卻未好轉，黃泥已將他們拽到齊腿深。
「救命啊！」
「蛇仙救命啊！」
江白搖搖蛇腦，他知這柳白山上的出馬蛇仙早已不顯，自己有靈智時已是蛇走樓空。
不過一番觀察之下，他見到這棺槨下粘著如臉般的黃泥，隨著壯漢的墊腳不斷起伏，似是一張人臉在下呼吸。
眾人各自麻煩，絲毫未注意到一白蛇從紅轎下游出，到了棺槨正下。
一張黃泥臉，道道紅色刻痕遍滿棺下，儘是成仙二字。
「啪！」
江白猛提起一口氣，尾尖碾下地上黃泥猛地一甩。
這一扇匯了他所有力道修為，蛇尾如利鞭，破風抽在泥臉正中。
「啊！」
一聲慘叫聽得眾人愣在原地，眼睜睜見得棺槨下血如泉涌，嘩嘩的鮮血滲入泥地。
黃泥臉的鼻樑應聲倒塌，整張面孔癱軟如餅。
「是誰驚擾！」
話未說完，一股陰風騰地刮過，整隊靈車紙幡竟如泡影幻滅，化作紙人紙馬，漫天冥錢，婦孺哭嚎著被陰風卷空，須臾間消弭無痕。
在這慘叫響起的功夫，轎夫同時感覺肩膀一輕，怒吼著將紅轎拔了出來。
「快跑！」
撒花生敲喜鼓的叫嚷著倉皇奔逃，那持香童子撲通跪下，朝著白蛇隱沒處連連叩首，尖聲嚷道：
「是蛇仙，蛇仙顯靈啦，哈哈哈！」
山風卷著血腥與孩童叫聲離去，壯漢回望時，唯見一瑩白蛇尾沒入深草叢中，須臾不見。
淡白香火盤旋而上，江白此時方才游出食香。
「這香好生不同。」
白的香氣自蛇口鑽入，復從鼻腔鑽出，循環往復之間，他只覺自己的腦海里有東西不斷凝聚。
似有盞火舒服地灼著蛇腦，如瓶如碗如盞如畫，又在香氣中不斷變化。
隨著香體漸短，腦海中的物什愈實，煙自鼻腔吐出化作白霧，刺破滿山亂紅，天與雲與山與水，上下一白。
「此乃何物？」
待香燃盡時，江白只見空空如也的地上，驀地多出一物。
一塊形如滿月的寶鑑，上有白紋盤繞。
尾尖將寶鑑翻了個面，他看到這鑒上刻有幾枚小字。
「左道寶鑑」
「勘破左道之中的奇聞異術，勘破後，可於此鏡中得萬千左道神通。」
江白蛇腦稍有滯澀。
依稀記得山中過客提過此詞，言說世間有正統成仙法，亦有諸多野路成仙的左道，左道之術四九，正道唯占其一。
向鏡內望去，卻望不見自己的蛇頭，鏡中是一畫帛，其上的圖畫是他剛剛將紅白撞煞打散的圖景。
未等江白反應過來，畫帛一抖，其上的畫變作一隻生靈的爪子，探在另一動物頭頂。
下一刻，那動物便身披霞衣，騰地飛升而去。
「撫頂，左道出馬仙神通。」
「撫頂眾生，被撫頂者自生稟賦，諸能不一，徵兆之時，皆供驅策。」
畫帛化作一陣白煙沒入江白額心，左道寶鑑也一同飛到江白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