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禹舟站在城牆上,看著那粒月白色的點消失在官道盡頭,站在原地沒動。
風灌進他袖口吹得衣擺翻動,他站著,看了很久,久到身後的蕭哲走上前來站在他身旁。
「你為什麼不攔她?」李禹舟終於出聲,聲音壓得很低。
蕭哲偏頭看了他一眼:「為什麼要攔?」
「我本想將星瑤葬在這裡,待日後我去了能與她同寢。如今她一個人帶著星瑤回星月宗。那地方荒了,連個照應的人都沒有。她腿上的傷還沒好利索,路上萬一……」
「這裡是葬送阿瑤性命的之地。」蕭哲打斷他,「你讓她留在京城?她留在京城能做什麼?不過是徒增傷心罷了。」
李禹舟的喉結動了一下,沒有接話。
「我們找了阿言十年。」蕭哲把視線收回來,落在遠處官道上那排柳樹的輪廓上,「我們想的是把她找回來、補償她、對她好。但我們從來沒想過——她離開我們的那十年裡,已經有了自己的生活。沐疏月給了她一個家,她跟著她阿姊學辨藥。她過得很好。」
他停了一下。
「如果沒有那些江湖朝堂的紛爭,如果她不跟我們進京,她到現在還活得好好的。無憂無慮的,什麼都不用操心。是我們把她卷進來的。所以她阿姊要帶她回家,我們不該攔。」
李禹舟沉默了很久。
風從兩個人之間穿過去,把蕭哲肩上落的一片枯葉吹走了。
「……你說得對。」
他轉身往皇宮裡走,步子有些沉。
蕭哲跟了兩步,聽見他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沈端這些年的罪證,你繼續查,查清楚他跟南湘、江湖門派之間所有的往來路線、銀錢調動、暗線名單。」
「陛下打算怎麼做?」
「我說過,要讓祁煜血債血償。但沈端是他在北武的眼睛。」李禹舟在營帳門口停了一步,「先把這個細作除了。」
「是。」
蕭哲轉身走了。
李禹舟回到沐星瑤住過的房間,寢殿裡空蕩蕩的,案上摞著沐星瑤留下的那幾頁名單和沐疏月翻完封好的文書匣。
他走過去坐下來,手搭在匣蓋上,指腹蹭過木紋的稜角,蹭了一會兒沒有打開。
他從懷裡摸出那枚玉佩,掌心大小,「樂」字紋路朝上,邊角被攥得溫了。
是他兒時給她的。
阿川從沐星瑤袖口裡找到的,遞到他手上的時候令牌還是涼的,他放在胸口捂了一路。
他把令牌翻過來,背面刻著「舟」字,旁邊有一道指甲劃出來的淺痕。
他把玉佩貼在額頭閉上了眼。案上的文書堆著沒動,燈芯燒了一截又結了一朵黑花,他坐在那兒像一尊沉進椅子裡的石像。
燈花爆了一聲,又爆了一聲,第三聲的時候他身體忽然往側面歪了一下,手從桌沿滑落下去,玉佩脫手落在地上叮地彈了一下。
案上的燈苗被帶倒的風掀了一下,穩住的時候他已經整個人從椅子上栽下去了。
小太監端著茶水進來的時候看見他歪在地上,手裡的托盤摔了。尖叫聲穿出去老遠:「陛下……陛下暈倒了!快來人啊!」
蕭哲從帳房趕過來的時候李禹舟已經被抬到床上,御醫正在診脈。
老頭探完脈回頭看見蕭哲,拱了一下手:「將軍。陛下這是急火攻心、氣血瘀滯,加上連日未好好進食休息,撐不住了。臣開幾副安神補氣的方子,讓陛下好好歇幾日。千萬不能再動氣。」
蕭哲站在床邊低頭看著李禹舟躺在枕上的側臉。
他那張臉蒼白得跟枕面一個色,嘴角乾裂起了一層皮。
他喊了一聲「陛下」,床上的人眼皮動了一下沒有睜眼。
他又站了一會兒,轉身出去讓人守好了門。
與此同時,幾百里外的星月宗。
沐疏月背著那具已經涼透了的身軀爬上後山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後山的桂花樹還在,葉子被夜風翻動著嘩嘩響。
樹旁邊那間竹屋的門半掩著,門框上落了灰,地上有幾片干透的落葉。
她推門進去,裡面跟沐星瑤走的時候差不多——藥架還在、搗藥的石臼還在、牆角那摞沒寫完的手札還擱在原位。
她把背上的氈布解下來放在竹床上,動作很輕。
然後她去灶台生火燒了鍋水,把屋裡的油燈點起來。做完這些她坐回竹床邊,伸手碰了一下氈布邊緣露出來的那截袖口。
藕荷色的,沾了灰。
「阿瑤,我們到家了。」
她的手垂在身側,指尖搭著床沿邊緣。坐了一會兒她站起來走到藥架前頭,翻開那些手札。
沐星瑤的字她認得,寫得歪歪扭扭的,跟她人一樣不老實。
她翻了七八頁都是尋常藥方,翻到第九頁的時候手指忽然頓住了。
「假死藥。服後可閉氣兩個時辰以上,脈息全無,五臟運作降至最低。若未及時服解藥,七日後仍會真死。解藥如下……」
後面是一串藥材名字和炮製方法,字跡比前面潦草,有幾處塗改過,顯然是反覆試過但沒寫完。
沐疏月把那一頁從頭到尾看了三遍,手指把紙邊捏出了褶。
她轉身走回竹床邊,低頭看著氈布底下那個安靜的輪廓。
她忽然想起來——從她看見沐星瑤靠在礦洞麻袋上到她們離開京城,到趕路回到星月宗,一共過了幾日?
她數了一下,五日。
風從門縫裡鑽進來吹得燈苗歪了一下,她把目光從紙上抬起來,落在竹床的氈布上。
她還記得沐星瑤以前蹲在院子裡搗藥的樣子,嘴裡念叨著「阿姊我要配一種藥,吃了就跟死了一樣,等你把我埋了我就自己爬出來嚇你一跳」。
她當時正擦劍,頭都沒抬:「那你自己先試,試完了告訴我效果。」
沐星瑤撅著嘴說阿姊你都不關心我,她回了一句「你要是真死了我肯定會為你風光大葬」。
竹屋裡安靜了一會兒,沐星瑤接著搗藥了。
她以為那是玩笑,她每天要處理的事太多了,江北七派的動向、影月閣的密報、新收的弟子練劍不認真。
她沒問那丫頭後來有沒有真的試過。
她現在站在灶台前,把解藥方子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
然後她開始翻藥架。
好在沐星瑤的竹屋裡什麼都囤,三年生的懸鉤子根、赤芍、幹當歸、甘草——全部歸置在對應的罐子裡,罐壁貼著米漿糊的標籤,每張標籤都是沐星瑤自己的筆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