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沐星瑤正蹲在藥堂門口的台階上整理曬乾的藥材,葉成從廊下走過來,手裡端著一碗剛燉好的冰糖銀耳羹。
「師妹,你忙了許久,歇會兒喝碗湯。」
「多謝師兄。」她接過來喝了一口,燙得縮了一下舌頭,又吹了兩下繼續喝。
葉成在她旁邊蹲下來,看著她低頭喝湯的樣子,開口說:「後山的桂花開了,要不我陪你去摘些回來曬乾泡茶。」
沐星瑤正要應聲,藥堂裡面傳來一聲悶響,像什麼東西掉在地上。她立刻站起來擱下碗轉身跑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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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禹舟靠在床邊,半截被角滑在地上,他一隻手撐著床沿另一隻手捂著左胸的傷處,眉頭皺著,看起來有些蒼白。
沐星瑤快步走過去蹲下來:「怎麼了?傷口又疼了?」
「沒事。想倒杯水,沒夠著。」他聲音比平時低了一截,像忍著什麼沒說出口。
沐星瑤把被角撈起來蓋回他身上,又轉身倒了杯水遞到他手邊:「你該叫一聲的,我就在外頭。」
李禹舟接過水杯沒有喝,看了一眼門口,葉成站在那裡,手裡還端著那碗冰糖雪梨。
他看了葉成一眼,又低頭裝出可憐的樣子,對沐星瑤說:「我看你和師兄在說話,本不想打擾你們的。」
沐星瑤回頭看了一眼,葉成果然還站在那兒。
「師兄,我們改日再去摘桂花,你先去忙你的吧。」葉成端著那碗雪梨站了兩息,碗沿的熱氣還在往上飄。
「好。」葉成看了一眼李禹舟,李禹舟靠在枕頭上回看了他一眼,臉上滿是得意的表情。
後半夜,宗主殿。
案上攤著一封密信,字跡潦草。
「南湘祁鈺已聯絡江北七派、淮南三幫,約期十日後,共伐星月。望宗主早作準備。」
沐疏月看完就燒了。
第二日一早她請李禹舟去偏廳。
李禹舟推門進來的時候她坐在桌邊,抬眼看他:「陛下您來了。」
「不知沐宗主找我有何事啊?」
她把茶杯推開一些,雙手交疊擱在桌上,「今日請您來,有一事相求。」
沐疏月站起來,然後跪了下去。
膝蓋磕在地上發出悶響,她跪下去的姿勢很利落,脊背挺著,下頜微抬。
江湖上傳言那個殺人不眨眼的沐疏月此刻跪在他面前,臉上沒有半分屈辱,甚至帶著一絲請求的柔軟。
「影月閣,是我一手建立。密布天下四十七城,每個據點至少都有數十人,總數不下千人。情報、暗樁、錢路皆有。」
她說著,從袖口摸出一枚鐵令,放在桌上推過來。
「請您帶阿瑤走。護她周全。」
窗外的風穿過竹林灌進來,燭火被吹得歪了一下,又正回來。
李禹舟垂眼看著桌上那枚令牌,又抬眼看著跪在地上的人。
他看出了她眼底的東西,只想換妹妹一條活路。
李禹舟伸手把那枚鐵令收進懷中。
「我答應你。」
「多謝陛下。」
沐疏月站起來,跟沒事人似的。
李禹舟沒忍住:「若宗主需要人手幫忙?我可以調……」
「不必了,還是不要牽扯無辜之人了,多謝陛下好意。」
沐疏月打斷他,走到窗邊推開窗。
外頭日光湧進來,她眯了眯眼,背對著他說:「您是陛下。朝中之事還等您回去解決,這邊的事,我自己來。」
「可……」
「謝過陛下了。」
她轉過身,臉上甚至帶了一點笑。
「阿瑤就託付給您了。她貪玩、嘴碎、閒不住,但她心好,不喜給人添麻煩。您……多擔待。」
說完她走了。
李禹舟把那枚令牌收進懷裡,喚來海東青,連夜傳信給自己的心腹北武鎮國侯蕭哲。
窗外竹林沙沙響,夜風涼了。
三日後,蕭哲到的時候,天剛擦亮。
山門外的石階上霜還沒化,他翻身下馬,靴底踩碎一層薄冰。
身後五十騎蕭家軍精銳列得整整齊齊,甲冑沒響一聲。
守山弟子原本想攔,看見來人的腰牌,轉身就往裡跑。
蕭哲站在山門口沒動,抬頭看了一眼匾額上「星月宗」三個字。
李禹舟從裡面走出來,氣色比月前好了太多,玄色長衫,腰背筆直。
兩個人對視一眼,什麼都沒說,互相拍了一下肩膀。
蕭哲壓低聲音:「宮裡快壓不住了,李彬那邊已經換了三批守衛,全是沈端的人。你得趕緊……」
「等等。」
李禹舟回頭往山門裡看。
蕭哲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看見一個穿藕荷色衣裳的小姑娘正從石階上跑下來,步子邁得急,裙擺提在手裡,跑起來像一隻撲稜稜的蝶。
她跑到李禹舟跟前,氣還沒喘勻:「你怎麼沒叫我?」
「你不是還沒醒嗎?」
「我醒了!我……」
她話說到一半,忽然看見蕭哲,愣了一下。蕭哲也看著她。
四目相對的瞬間,蕭哲整個人像被釘在了原地。
那張臉。那雙眼睛。
像。
太像了。
像他書房裡那幅畫像。
像他記憶里那個扎雙丫髻、追在他屁股後面喊「哥哥抱」的小影子。像他反反覆覆做了十年的那個夢。
蕭哲往前邁了一步,又生生剎住。
「……這位是?」
李禹舟看了他一眼:「沐星瑤。她阿姊是星月宗宗主。」
蕭哲沒再說話。但他的視線沒收回來,黏在沐星瑤臉上,挪不動。
沐星瑤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往李禹舟身後縮了半步。
李禹舟側身擋了一下:「準備一下,等沐姑娘與她阿姊告別後就啟程吧。」
蕭哲點了點頭,翻身上馬。可他拉韁繩的時候手指是抖的,握了兩次才握緊。
後山藥堂的偏院裡,沐疏月把一隻包袱放在石桌上。
不大,灰藍色的粗布,邊角磨得起了毛。
沐星瑤站在她面前,眼睛紅了一圈,使勁忍著沒哭。
「衣服兩套,秋冬各一套,往北走冷,裡頭給你塞了件夾棉的。」沐疏月一個一個點,「銀票縫在內襯裡,路上別露。玉佩我重新換了根繩,結實。」
「阿姊……」
「讓你說話了嗎?」
沐星瑤閉嘴了。
沐疏月又翻出一隻小瓷瓶:「這是解毒的。還有一個……」
她摸出一塊令牌,鐵鑄的,掌心大小,上面刻著「月」字。
「影月閣的副令。有事就找他們,別自己硬扛。」
沐星瑤終於忍不住了:「阿姊你跟我一起去京城吧!」
「我走了宗門怎麼辦?」
「宗門宗門,你就知道宗門!」沐星瑤眼淚啪嗒啪嗒往下砸,「那我們帶著大家一起走不行嗎?」
沐疏月低頭看著她的眼淚,沉默了好幾息。
然後伸手給她擦了。
「阿瑤。」
「嗯?」
「到了上京,別跟人打架。宮裡規矩多,忍一忍。陛下要是對你不好……」她頓了一下,「你就跑……來找阿姊,知道嗎?」
沐星瑤撲上來抱住她,臉埋進她肩窩裡,哭得整條袖子都濕了。
沐疏月僵了一會兒,抬手在她背上拍了拍。
「行了。走吧,別讓人家等太久。」
她沒送下山。
沐星瑤一步三回頭,走到山門拐角還往回看。
沐疏月站在後院的石階上,遠遠的一抹月白色,風灌進袍子裡鼓起來,整個人瘦得像一道影子。
沐星瑤實在繃不住了,蹲在地上嚎。
李禹舟蹲在旁邊,伸手拍了拍她後背。
「……走吧。」
「我阿姊一個人……」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沐星瑤抬頭看他,眼睛鼻子全花了。李禹舟拿袖子給她擦了擦臉,動作不太熟練,但認真。
她哭夠了,爬起來上馬車。
山門闔上的時候,蕭哲又回頭看了一眼。
馬蹄聲漸漸遠了,山門口的石階上只剩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