憨六兒又被揪起前面的衣領,被迫踮著腳,此刻再看劉三,只覺得大蛤蟆張著大嘴要吃了他,頓時嚇得不敢說話。
劉三看著這傻子眼睛都嚇直了,雨水把他澆透了凍得直發抖,還死死抱著那油紙傘不放呢。
都說傻子不怕冷,原來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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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原先陸家那派頭,他爹都看他家三分臉色,不碰上也就罷了,碰上了怎麼不得把這傻子收拾一頓?
「想要這傘啊?那你就說,『劉大爺您發大財,賞我這把傘吧!』我就把這傘給你了!」
油紙鋪的掌柜伸出手來,這傘沒人給錢呢,看著這劉三身邊一群人又收回去了。
要真賞了這傻子,縣太爺的兒子應該不會賴帳吧?
「劉大爺發大財、發大財,賞我傘!」憨六兒嗚啦嗚啦地喊了一通。
劉三看好戲的表情還沒擺好,頓時凝固在了臉上。
這麼能屈能伸嗎?
憨六兒自覺說完了,抱著傘開始掙扎,他要走了,還趕著給娘子送傘呢。
劉三一拍腦殼,差點忘了,傻子有什麼自尊心吶!
這不行,太輕易了,他心裡不得勁兒!
他揮揮手,讓家丁們把人摁住。
「這樣吧,本公子今天不高興,你讓我揍你一頓撒撒氣,我就把傘給你怎麼樣?」
憨六兒瞪大了眼睛,「你說,我說發大財就給我傘的!」話音剛落,劉三的拳頭就落了下來。
力道從下巴上來,他瞬間覺得腦袋昏了,天旋地轉,一下子跌在泥水裡。
他下意識把油紙傘摟在懷裡,這是送給娘子的禮物,別摔壞了。
冰冷的雨水順著髮絲流進眼睛裡,刺得疼,他還沒來得及眨眼,接二連三的拳頭就落到了他身上。
好冷啊,好疼啊。
憨六兒疼得喊娘,被打一拳頭就喊一聲。
他的聲音清亮亮的,委屈起來毫無顧忌,喊得特別大聲,一聲聲任誰聽了也覺得可憐。
——吱呀。
有幾個小娘子從路旁樓上的窗戶冒出頭來觀望,嬸子們直接開門走了出來,簇擁在廊檐下指指點點。
「造了孽了,這是作甚麼,把人這一頓好打!」
「天可憐見的!」
劉三呼哧呼哧,看了眼周圍心裡有點虛,惡狠狠地威脅道:「不准出聲!否則這傘就不給你了!」
憨六兒閉嘴了,黑白分明的眼睛直愣愣地睜著,摟著油紙傘的手指用力到青白,把傘面都摳破了。
劉三想了很多,想起他爹每次邀陸家人相聚時諂媚的嘴臉,想起這小傻子一臉天真但隨手賞人一塊金子時情景。
隨著揮動的拳頭,嘴邊的笑容越來越深。
哈哈哈哈,叫你富!無權無勢怎麼敢掙那麼多錢的啊?現在好了你全家都死了,現在輪到本大爺拿金子賞人了!
就在劉三上頭的時候,他突然聽見道邊傳來嘈雜的聲音,扭頭一看。
街邊不知道什麼時候圍了那麼多女人,看著連其它街的青樓歌女都來了,這些女人都瞪著眼睛往這邊看。
「這還有沒有王法?誰去報個官啊!」
「我可受不了這個,我去報官!這還沒人管了這還!」一個面容年輕的女子一開傘就要往外走。
劉三心裡一驚,要是告到官府……
這點事或許影響不了他爹,但是他爹一定會把他痛打一頓。
當下就清醒過來了,連忙招呼家丁,「快走快走!」那兩個摁著憨六兒的家丁趕緊鬆開了。
劉三轉臉一看那油紙鋪的掌柜也是冷著一張臉瞪著自己,頓時踹了櫃檯一腳,「看什麼看!再給我拿把傘,快點!」
掌柜敢怒不敢言,把傘遞給他,他也不給錢,打著傘轉身就走,那些家丁光著膀子頂著雨跟在他後面跑。
等憨六兒一瘸一拐地爬上了山時已經是黃昏了,雨也停了,山上誰也沒有。
憨六兒坐在昨晚他睡覺墊著的布上,背靠著山壁,看著遠處紅彤彤的天空,不一會兒就眨起了眼睛。
腦袋熱熱的,好想睡覺,好想娘抱著他。
「你這一身怎麼回事?」
憨六兒猛地驚醒,抬頭一看,娘子白玉臉上好看的眉毛皺起來了,眼睛好像在著火了。
娘子長得好。
娘子……唉,是他的娘子來了!
天已經黑了呢。
憨六兒真的清醒過來了,白牙先呲了出來,噌地起身,「娘子你來了!」
然而娘子的眼裡好像有冰塊,看得他腦子轉了起來,想起來娘子好像在問他話。
「下雨了,你坐石頭上,淋雨,要病,我給你買傘。」
憨六兒著急地解釋完,把一直抱在懷裡的油紙傘捧了出來。
斐竹皺著眉頭看他。
這小傻子渾身髒的不能看,似是去泥里打滾回來的,頭髮上都是泥,一綹一綹打成了結。
突然斐竹的目光定在了小傻子的臉上,眼睛冷了下來。
他隨手一揮,油紙傘就飛到樹旁靠著。
隨後上前兩步,抬起了手。
白玉般的手指落在青紫的臉上,直接穿了過去,斐竹愣了一下,收回了手,他忘了他現在是魂魄狀態。
眉頭鎖得更緊了,語氣沉了下去。
「誰打的?」
憨六兒想了想,「是大蛤蟆,大蛤蟆打我!」
斐竹把他從頭到腳掃了一遍,膊腿上就有很多大片的青紫,不知道全身被打成什麼樣了。
他放棄了從這傻子口中得知真相的想法,直接伸手凌空點在對方的眉心處。
金紋盪開,斐竹閉上了眼睛,這傻子身上發生的一切,都重現在了他腦海里。
片刻的靜默。
憨六兒看娘子的手指,差點看對眼兒了,搖搖頭,視線不由自主地移到了娘子的臉上。
他愣愣地看著,本來就紅的臉變得更紅了。
娘子的眼睛變成小扇子了,娘子好漂亮,眉毛好看,鼻子好看,嘴巴紅紅的,好看。
突然,斐竹睜開眼睛,殺氣一閃而過。
然而正對上傻子打量他的目光,斐竹深吸一口氣垂下了眼眸。
「疼不疼?」
憨六兒還是呲著牙笑,搖頭,「不疼。」
斐竹又深吸一口氣,換了一種問法,「哪裡疼?」
「這裡,這裡,這裡都疼呢。」
憨六兒把自己全身都指了一遍。
「肚子裡面疼不疼?」有沒有傷到內臟?
斐竹絞盡腦汁才想出這種傻子問法,卻見對面的人突然把短衫撩了起來。
憨六兒揚著紅撲撲的小臉,「娘子給呼呼好不好?」,看上去已經燒迷糊了。
斐竹的視線,落在那幾處青紫上,在這傻子白花花的肚皮上,這幾處瘀血顯得十分滲人。
一股怒火轟然充斥了整個胸膛,深紅色開始占據瞳孔。
憨六兒「咦」了一聲。
斐竹迅速背過了身去,感受著胸口翻騰的情緒,皺起了眉頭。
他是不是對這個傻子的事情反應太大了?
祭品,只要活著,能流血不就夠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