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光中的紅金衣袍

2026-09-09 12:54:53 作者: 碼字小時工
  斐竹回頭看去,小傻子迎著月光對著他笑,濃密的睫毛沾著土,瞳孔似兩團晃動的黑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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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很消瘦,料想平日裡日子不好過,今天餓著肚子挖了半夜的土,此時站著都能看出身上的疲憊感。

  即便如此,還在對著自己笑呢。

  「你回吧。」

  憨六兒看著遠處一片漆黑的樹林。

  來的路上想著娘子心裡不害怕,現在要走回頭路了,開始覺得心裡發毛。

  他小聲詢問:「娘子,你跟我一起回好不好?路上好黑,有狼嚎呢。」

  這傻子男女都分不清,一直叫他娘子,斐竹沒有浪費口水跟一個祭品糾正,只是淡聲說:「自己回。」

  「哦。」

  憨六兒垂頭喪氣像一隻淋了雨的小狗,絲毫不掩飾心裡的不情願,腳上仿佛千斤重一般,一步一步挪動著。

  眼看著就要走出這邊月光聚集的空曠之地了。

  「回來。」

  憨六兒腿腳頓時靈活了,扭身去找他的娘子。

  斐竹看那小傻子噌的一下回過頭,屁顛屁顛地跑了回來,就差吐舌頭搖尾巴了。

  這時候腳步倒是不沉了是吧?

  「娘子,你要跟我一起回家嗎?」

  斐竹看著他亮晶晶的眼睛,開口道:「你就在這兒睡,白天再回去。」

  自己並非心軟。

  只是不想再重新找個冤大頭,深山老林人跡罕至,偶有誤入的也未必有這傻子好哄。

  血祭前,斐竹無法離開此地太遠,自然也不可能親自送他下山。

  隨手一指,一叢火就在空地上升了起來。

  「烤你的山薯吃吧。」

  一個金燦燦地碗憑空出現被扔在地上,「拿著火把,去邊溪流取水過來,煮了再喝。」

  憨六兒看著眼前發生的一切,眼睛有些發直。


  但是他想不了太深,只是愣了一會,紅著臉看向娘子夸道:「娘子好厲害。」,斐竹抿了抿唇沒有說話,他就樂呵呵捧著金碗去打水了。

  火噼里啪啦地響,小傻子一邊對著烤山薯流口水,一邊不停的他說話。

  斐竹一句都沒有回,直到小傻子要往火里伸手去夠那山薯,他忍無可忍。

  「手放下!」

  憨六兒嚇了一跳,趕緊縮回了手,驚惶地看向臉色發青的娘子,「怎麼了?」

  斐竹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用木枝去撥,不許用手。」

  憨六兒恍然大悟,「哦對對對,火燙手呢!我知道,娘子你怕我疼呢。」臉被火光照著紅撲撲,對著斐竹笑。

  斐竹明明不用呼吸,卻覺得一口氣憋在了胸口。

  他是怕他疼嗎?還不是擔心這傻子手受傷了,挖洞的速度再次放慢!本來就夠慢了!

  憨六兒摸了根棍子把山薯扒拉出來,鼓著嘴巴呼呼吹了半天才拿起來遞給斐竹。

  「娘子先吃。」

  斐竹看都沒看,皺著眉。

  「我不吃。」

  他又不是人,早已經不食五穀了。

  憨六兒看著手上黑乎乎的山薯,又看看自家紅金白玉做成的娘子,想著,娘子是不該吃這些的。

  「我以後給你找更好的吃。」

  山薯卻沒有放下,又往前遞了遞。

  斐竹不耐煩起來,「我說了不吃。」

  他真不知道自己還待在這裡幹什麼。

  他真傻真的,從開始就不該鬆口讓這個小傻子在這裡過夜的,都摸黑下山那麼多回了,總不至於偏偏這次出意外。

  若真死了,叫他死就罷了,總好過現在的煎熬。

  「不吃,給娘子暖手呢。」

  斐竹有些愣了,下意識反問,「什麼?」

  憨六兒的呲著一口白牙,「快秋天了,娘子總在石頭上坐著,冷呢。」說完又把冒著熱氣的山薯往他跟前遞。


  斐竹沉默了幾息,嘆了口氣,「你留著吃吧,我不會餓,也不會冷。」

  憨六兒收回手,張大嘴巴一口吃了半個,塞得臉都鼓了起來。

  山薯的熱氣從喉嚨滾到了心口,暖烘烘的,娘子對他真好,都留給他吃呢。

  斐竹一句「扒皮」堵在了喉嚨里。

  小傻子皮都不剝,狼吞虎咽地往嘴裡塞,看起來沒嚼兩下就吞了,他看上去真的很餓,吃得很珍惜,一點點渣掉在衣服上都要捻起來吃。

  似乎察覺到視線,小傻子抬起頭對他笑了笑,嘴邊一圈焦黑。

  斐竹不免心裡冒出些念頭。

  這傻子挖了一個月的洞了,風雨無阻,從未有人來找,應該是沒有家人了。

  一個傻子沒有家人,該怎麼辦呢?

  這樣的人活著也是受難,做祭品對他而言也未必不是好事。

  斐玉的手微微收緊,撇開眼看向了遠處。

  澄明的月亮在慢慢下落,已是後半夜了。

  憨六兒吃了個肚圓,眼睛有些睜不開了,找了一處平緩靠山壁的地方,用腳把地下的小石子清走了。

  咕噥著:「娘子,你看我睡在這裡好不好?」

  斐竹看了一眼,沒理他,轉身就準備走了。

  憨六兒困得睜不開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娘子!你幹嘛去?」

  斐竹腳步不停。

  他追了上去,期期艾艾地開口:「娘子,你在這裡看著我吧,我害怕呢。」

  斐竹瞥他一眼,「你多大了,還好意思讓人看著你睡?」

  「這、這兒有狼,你聽那邊有狼嚎呢!」

  憨六兒臉紅了,手隨便指了個方向,一臉的煞有其事。

  說他傻他還有點心眼,在得逞一次不用摸黑下山後,再一次拿出了「狼嚎」的理由。

  斐竹額角的青筋開始跳,野狼這種直覺敏銳的東西,怎麼敢靠近他的大墓?

  不想活了嗎?

  這小傻子,腦子雖然糊塗,心眼倒是用得歡。

  讓他守著這小傻子睡覺?

  不可能!

  紅彤彤的火光,照亮山腳的一小塊地方,顯出了與這黑涼深山截然不同的溫柔。

  憨六兒就躺在這裡,身下墊著一塊光滑的錦布,身上還蓋著一塊毯子。

  他腦子已經昏昏沉沉,眼皮子緩慢地一開一合,餘光里,紅金色的衣角沉默地垂在一邊。

  憨六兒心裡暖烘烘地,好久都沒這麼暖了。

  爹娘、奶娘、翠荷姐姐都出門好久不回來,家裡的宅子也不讓住了,他怕他們回來找不到他,就住在旁邊的破屋子裡。

  他什麼都不會做,覺得有點辛苦呢。

  但是今天很好,今天娘子對他很好。

  之前娘子從來沒有讓他在這裡睡覺,也沒有火堆,沒有漂亮的碗。

  他給她烤薯,她都不要,讓他自己吃呢。

  娘子對他太好了。

  要快點挖進娘子的房子裡才行。

  「把眼睛閉上,再說話,我揍你了。」

  斐竹面無表情地聽著這小傻子,說什么爹娘不回來、破屋子,辛苦,娘子對他好,這樣的話。

  手指一動,一根木柴飛進了火堆里,變小的火苗重新旺盛了起來。

  他心想,也就最後一句話合心意。

  斐竹眼眸幽暗冰冷,「你最好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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