斐竹回頭看去,小傻子迎著月光對著他笑,濃密的睫毛沾著土,瞳孔似兩團晃動的黑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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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很消瘦,料想平日裡日子不好過,今天餓著肚子挖了半夜的土,此時站著都能看出身上的疲憊感。
即便如此,還在對著自己笑呢。
「你回吧。」
憨六兒看著遠處一片漆黑的樹林。
來的路上想著娘子心裡不害怕,現在要走回頭路了,開始覺得心裡發毛。
他小聲詢問:「娘子,你跟我一起回好不好?路上好黑,有狼嚎呢。」
這傻子男女都分不清,一直叫他娘子,斐竹沒有浪費口水跟一個祭品糾正,只是淡聲說:「自己回。」
「哦。」
憨六兒垂頭喪氣像一隻淋了雨的小狗,絲毫不掩飾心裡的不情願,腳上仿佛千斤重一般,一步一步挪動著。
眼看著就要走出這邊月光聚集的空曠之地了。
「回來。」
憨六兒腿腳頓時靈活了,扭身去找他的娘子。
斐竹看那小傻子噌的一下回過頭,屁顛屁顛地跑了回來,就差吐舌頭搖尾巴了。
這時候腳步倒是不沉了是吧?
「娘子,你要跟我一起回家嗎?」
斐竹看著他亮晶晶的眼睛,開口道:「你就在這兒睡,白天再回去。」
自己並非心軟。
只是不想再重新找個冤大頭,深山老林人跡罕至,偶有誤入的也未必有這傻子好哄。
血祭前,斐竹無法離開此地太遠,自然也不可能親自送他下山。
隨手一指,一叢火就在空地上升了起來。
「烤你的山薯吃吧。」
一個金燦燦地碗憑空出現被扔在地上,「拿著火把,去邊溪流取水過來,煮了再喝。」
憨六兒看著眼前發生的一切,眼睛有些發直。
但是他想不了太深,只是愣了一會,紅著臉看向娘子夸道:「娘子好厲害。」,斐竹抿了抿唇沒有說話,他就樂呵呵捧著金碗去打水了。
火噼里啪啦地響,小傻子一邊對著烤山薯流口水,一邊不停的他說話。
斐竹一句都沒有回,直到小傻子要往火里伸手去夠那山薯,他忍無可忍。
「手放下!」
憨六兒嚇了一跳,趕緊縮回了手,驚惶地看向臉色發青的娘子,「怎麼了?」
斐竹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用木枝去撥,不許用手。」
憨六兒恍然大悟,「哦對對對,火燙手呢!我知道,娘子你怕我疼呢。」臉被火光照著紅撲撲,對著斐竹笑。
斐竹明明不用呼吸,卻覺得一口氣憋在了胸口。
他是怕他疼嗎?還不是擔心這傻子手受傷了,挖洞的速度再次放慢!本來就夠慢了!
憨六兒摸了根棍子把山薯扒拉出來,鼓著嘴巴呼呼吹了半天才拿起來遞給斐竹。
「娘子先吃。」
斐竹看都沒看,皺著眉。
「我不吃。」
他又不是人,早已經不食五穀了。
憨六兒看著手上黑乎乎的山薯,又看看自家紅金白玉做成的娘子,想著,娘子是不該吃這些的。
「我以後給你找更好的吃。」
山薯卻沒有放下,又往前遞了遞。
斐竹不耐煩起來,「我說了不吃。」
他真不知道自己還待在這裡幹什麼。
他真傻真的,從開始就不該鬆口讓這個小傻子在這裡過夜的,都摸黑下山那麼多回了,總不至於偏偏這次出意外。
若真死了,叫他死就罷了,總好過現在的煎熬。
「不吃,給娘子暖手呢。」
斐竹有些愣了,下意識反問,「什麼?」
憨六兒的呲著一口白牙,「快秋天了,娘子總在石頭上坐著,冷呢。」說完又把冒著熱氣的山薯往他跟前遞。
斐竹沉默了幾息,嘆了口氣,「你留著吃吧,我不會餓,也不會冷。」
憨六兒收回手,張大嘴巴一口吃了半個,塞得臉都鼓了起來。
山薯的熱氣從喉嚨滾到了心口,暖烘烘的,娘子對他真好,都留給他吃呢。
斐竹一句「扒皮」堵在了喉嚨里。
小傻子皮都不剝,狼吞虎咽地往嘴裡塞,看起來沒嚼兩下就吞了,他看上去真的很餓,吃得很珍惜,一點點渣掉在衣服上都要捻起來吃。
似乎察覺到視線,小傻子抬起頭對他笑了笑,嘴邊一圈焦黑。
斐竹不免心裡冒出些念頭。
這傻子挖了一個月的洞了,風雨無阻,從未有人來找,應該是沒有家人了。
一個傻子沒有家人,該怎麼辦呢?
這樣的人活著也是受難,做祭品對他而言也未必不是好事。
斐玉的手微微收緊,撇開眼看向了遠處。
澄明的月亮在慢慢下落,已是後半夜了。
憨六兒吃了個肚圓,眼睛有些睜不開了,找了一處平緩靠山壁的地方,用腳把地下的小石子清走了。
咕噥著:「娘子,你看我睡在這裡好不好?」
斐竹看了一眼,沒理他,轉身就準備走了。
憨六兒困得睜不開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娘子!你幹嘛去?」
斐竹腳步不停。
他追了上去,期期艾艾地開口:「娘子,你在這裡看著我吧,我害怕呢。」
斐竹瞥他一眼,「你多大了,還好意思讓人看著你睡?」
「這、這兒有狼,你聽那邊有狼嚎呢!」
憨六兒臉紅了,手隨便指了個方向,一臉的煞有其事。
說他傻他還有點心眼,在得逞一次不用摸黑下山後,再一次拿出了「狼嚎」的理由。
斐竹額角的青筋開始跳,野狼這種直覺敏銳的東西,怎麼敢靠近他的大墓?
不想活了嗎?
這小傻子,腦子雖然糊塗,心眼倒是用得歡。
讓他守著這小傻子睡覺?
不可能!
紅彤彤的火光,照亮山腳的一小塊地方,顯出了與這黑涼深山截然不同的溫柔。
憨六兒就躺在這裡,身下墊著一塊光滑的錦布,身上還蓋著一塊毯子。
他腦子已經昏昏沉沉,眼皮子緩慢地一開一合,餘光里,紅金色的衣角沉默地垂在一邊。
憨六兒心裡暖烘烘地,好久都沒這麼暖了。
爹娘、奶娘、翠荷姐姐都出門好久不回來,家裡的宅子也不讓住了,他怕他們回來找不到他,就住在旁邊的破屋子裡。
他什麼都不會做,覺得有點辛苦呢。
但是今天很好,今天娘子對他很好。
之前娘子從來沒有讓他在這裡睡覺,也沒有火堆,沒有漂亮的碗。
他給她烤薯,她都不要,讓他自己吃呢。
娘子對他太好了。
要快點挖進娘子的房子裡才行。
「把眼睛閉上,再說話,我揍你了。」
斐竹面無表情地聽著這小傻子,說什么爹娘不回來、破屋子,辛苦,娘子對他好,這樣的話。
手指一動,一根木柴飛進了火堆里,變小的火苗重新旺盛了起來。
他心想,也就最後一句話合心意。
斐竹眼眸幽暗冰冷,「你最好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