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傻子的娘子

2026-09-09 12:54:53 作者: 碼字小時工
  「憨六兒,你幹啥去?」

  粗布麻衣的老漢背著大柳筐問道,他覺得這個傻子挺可憐,家裡人都沒了,就剩這麼一個腦袋不清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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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偶爾有人接濟點糧食,但是也沒人真的管他,整日閒逛,遇見誰都笑嘻嘻的。

  誰知道那憨六兒白麵皮直接紅了起來,似是害羞。

  「我、我、我去山裡頭找娘子。」

  老漢胳膊上瞬間冒出雞皮疙瘩,回頭一看。

  天近傍晚,密林深山裡沒了陽光,一片暗綠,這深山老林哪兒有什么娘子啊?

  他當下就想走, 但還是從背簍里掏出幾個山薯塞給了傻子,「天黑了,回家去吧,去烤薯吃。」

  說完就頭也不回的走了。

  憨六兒撓撓頭,看著老漢的背影愣在原地,突然又笑了起來,「烤薯吃,和娘子一起吃。」

  樂呵呵地走進了深山中。

  走過崎嶇的山路,淌過溪水,跨過村民們標記打獵區的紅繩,他走到了一處少有人踏足的地方。

  西斜的日暮也撐不住落下了,換來了冰冷的月光,對著深山蠢蠢欲動的黑暗無動於衷。

  憨六兒終於找到了,「娘子!」他喊一聲。

  月光毫無遮擋地灑在這片空曠無樹之地,映得這片地亮堂堂的,美人一襲紅衣端坐在山石上,衣袍上面的金繡波光粼粼。

  烏髮用一根潔白的玉簪別起來,抬頭看了過來,狹長的眼眸漆黑的瞳孔,如月光一般冰冷。

  欣喜冒出來,像一隻小鳥窩在胸口唱歌,憨六兒嘴巴開開合合,憋出一句。

  「坐這兒幹啥呢?」

  靜了片刻。

  斐竹不說話,這小傻子闖到這裡是一個月前的事情,這句話每日都要被問一遍。

  他只覺得,這人今天邋遢更甚。

  短衫被他掀起兜了什麼東西在懷裡,露出白花花凹陷的肚皮,下面的褲子松松垮垮地掛著,胯都露了半截。

  這些裸露的白皮上,零星鼓起來幾顆蚊蟲叮起的紅包,像鬆散白糕上點綴的紅豆。


  他移開了目光,心想這傻子真不知羞。

  不過一息,又重新迴轉,看向小傻子身後的背簍,那裡歪歪斜斜裡面放著一把鋤頭。

  既有背簍,用衣物兜著那些東西作甚?

  他冷嗤一聲,真是傻透了。

  千年過去了,封印自己的陣法終於漸漸失去了效力,現在只需一活人血祭,他斐竹就能重獲自由。

  好不容易盼來一個活人,雖然是個痴兒但好歹聽話,等他挖進墓中吧。

  憨六兒被美人娘子長久地打量著又不講話,臉上慢慢紅了。

  無措地把自己無袖短衫往下拽拽,又抓了抓被蚊子叮了一口的屁股蛋,開始沒話找話。

  「娘子,我昨日洗衣服了,真的一夜就晾乾了呢。」

  娘子沒有理他,那鮮紅的袖口中,雪白的手抬了起來,手指甲是黑黑的。

  看著那手就想起了以前丫鬟給他拿來的雪酥,白白的一堆,上面淋了濃濃的糖漿和黑芝麻醬。

  憨六兒不自覺咽了咽口水。

  娘子指向了旁邊一個半人高的洞口,是憨六兒這一個月挖的,旁邊的草還綠著土又濕潤又新鮮。

  他瘦巴巴沒什麼力氣,只挖進去了十步的距離。

  每天娘子都讓挖洞,他不太想幹這樣賣力氣的活,但是想著村子的壯漢每天都下地,還要挑水劈柴。

  他又覺得這活確實得他來做。

  「娘子,我們烤了薯吃再挖洞吧?」

  娘子不理他。

  於是憨六兒嘆了兩聲,把懷裡的山薯扔到了一邊,嘴角耷拉著彎腰走進了洞口裡。

  跟村子裡的其它娘子比,自己的娘子脾氣太壞,又不愛說話。

  但是……他娘子最好看了。

  這樣想著,耷拉的嘴角又揚了起來,往更裡面走去。

  斐竹看著小傻子進去,片刻後,洞裡傳來咚咚地挖土聲。

  只是,咚咚了沒兩下裡面就傳來了喊聲,「好黑呀!娘子你在外面嗎?」


  他皺起眉頭,伸出手敲擊空氣,空氣如水般以敲擊點為中心蕩出無形的波紋。

  明明空蕩蕩,卻響起穿透力很強的金石相擊之聲。

  這小傻子動兩下鋤頭就要喊一聲,他實在不想理會,但是架不住小傻子會跑出來,不理一句就跑出來看一眼。

  這樣下去不知何時能挖進墓里,所以他再不耐也得忍耐一下了。

  「娘子鋤頭好重哦。」

  「叮。」

  「娘子這裡面是什麼?」

  「叮。」

  「哦對了,你說過是房子,那挖進去要住在裡面嗎?以後你生了娃娃也住在裡面嗎?」

  「……」

  斐竹額角青筋在跳,手指遲遲無法落下。

  就沉默了幾息而已,灰頭土臉的人就從洞裡跑了出來,呲著白牙,「娘子怎麼不回聲,裡面好黑,你不理我我害怕。」

  黑暗中,斐竹的瞳孔被怒氣染上猩紅,站起身來,頗有些咬牙切齒的意味。

  「繼續挖,我跟在你後面。」

  不愛說話的娘子突然說話了,那聲音讓他想起從前娘走路時手上玉鐲子和金鐲子的瑲瑲聲。

  憨六兒覺得耳朵痒痒。

  愣愣地「哦」了一聲,又扭身進洞了。

  往裡走了幾步,沒聽見身後的腳步聲,憨六兒又想說話了,「娘子你看洞裡真的很黑吧。」

  無人回應。

  後背有些發涼,「不能白天來找你嗎?」

  斐竹跟在後面,忍無可忍,「不能。」

  他的墓有陣法籠罩,白天生人是不可能撞進來的,自己的魂化身白天也不能現身。

  「哦。」似乎到底了,「那我挖了。」

  咚咚聲響了停,停了響,挖了半夜的時間,開始還說話,後面就只有咚咚聲了,直到咚咚聲停下,那小傻子說。

  「娘子,我累了,想回家睡覺。」

  出了洞口,遠處天際已經泛起白光,把黑夜稀釋得更亮了一些。

  斐竹看了一眼。

  此時的小傻子,從頭到腳都被土鋪滿了,他把今晚挖的最後一筐土倒了出來,又把背簍背上,鋤頭放好。

  正當斐竹以為今晚的煎熬終於結束,這小傻子要走的時候,一雙沾滿灰土的手捧著什麼東西遞給了他。

  「娘子,送給你。」

  那東西幾乎與小傻子沾滿黃土的手融成一色,仔細看才能分辨出來,是一支木簪子橫在兩掌間。

  有自己的一掌長,上面削麵不平,似乎工具也不鋒利,毛刺明顯,還有一些淡紅的顏色。

  他目光在淡紅的顏色上停了幾息,又將目光移到捧著木簪的手掌上。

  全是泥巴看不出本來的樣子。

  小傻子的額頭出了汗又沾了土,髒兮兮的,嘴巴乾裂起皮,一雙眼睛倒還是黑亮,笑盈盈地看著他。

  突然想起,小傻子是人,要吃飯要喝水的,幹活前他就喊著餓了。

  斐竹目光從那張髒兮兮的臉上移開,落到了地上,垂著眼隨手指了一處。

  「放那兒吧。」

  是一山石凹陷的土窩。

  憨六兒點點頭,走近了準備把木簪子放進去。

  那裡已經有了一小堆東西了,怪模怪樣的木雕,發霉的半塊餅,圍著螞蟻的糖塊,還有兩天前自己采來的一把小花。

  他依稀記得,那小花剛摘下來時很好看,絨絨的,帶水珠呢,現在已經枯了,被落下的土塊壓扁了。

  他看了一眼那邊盯著洞口皺眉的娘子,又看向這一小堆東西,默默地把壓扁小花的土塊拿走,丟遠了,又把簪子放了上去。

  站起身抓抓屁股蛋,笑起來,「娘子,放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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