噴漆繪製的特殊情況管理局幾個字,在全黑的車上十分潦草。
它馳騁在馬路上,路過的人都要好奇的看兩眼。
人販子嗎?
花自明熟練地操控著方向盤,透過後視鏡看坐在後面的人。
他完全是學生的樣子,還是班級里比較招人喜歡的那種。
當時在病院外。
雖然無名道長說了裡面的人還活著,但是她從來沒想過真的能等到人活著出來。
想起當時的場景……
他就這麼跑了出來,雖然看著一副驚恐且受了很大委屈的樣子。
但是,那可是至今為止誤入者活著出來的概率為零的地方。
他自己跑出來了,活著,沒缺胳膊少腿,甚至一點擦傷都沒有。
就……很荒謬。
易淼完全不知道別人有多震驚,他一言不發地看著窗外,眼眶不自覺地泛熱。
剛才他先是被帶去了特殊情況管理局問話。
他當然不可能老老實實地都說出來,只是用恐懼和錯亂為理由,描述了一些病院裡的場景以及那些怨靈的特徵。
至於他和何乙的事,一個字都沒說。
也因此知道了沒從何乙口中得到過的,更清晰的信息。
「那座病院從來沒有人活著出來過,你是第一個。」
「呵呵呵,別怕,不會追出來的,一般來說這種強大的惡鬼會永遠被困在死亡之地,不能離開。」
永遠……被困。
想起他臨上車之前,回頭一瞥。
好像看到那病院變成了四層,四層的窗戶有一個模糊的人影。
車開走後。
只剩下這座孤獨的病院長久地矗立著。
易淼看著車外的景象飛速閃過,只覺得胸膛有一種強烈的情緒在翻騰。
太複雜了,分辨不出。
可能,是逃脫的慶幸吧。
回到家之後,日子如常。
當時他被花女士送回來的時候,本以為是親人重逢抱頭痛哭。
沒想到爸媽驚訝地看著他,問他怎麼從鄉下姥爺家突然回來了,也不知道打個電話。
他愣了幾秒,就順著他們的話接了下去。
兩天後,得知他從姥爺家回來的張志禮來找他玩。
面色如常就好像沒有一起去過那個病院,也沒有拋棄過他一樣。
易淼觀察過,根本不像裝的,就像真的被剔除了這段記憶一樣。
雖然張志禮忘記了,但是易淼記得。
李越跟他沒有交情,他不在意,張志禮卻是他最好的朋友。
從小爸媽管他很嚴,初中以前沒有零花錢,初高中的零花錢對比同齡人也非常的少。
不管是學習成績,興趣愛好還是交友,都要透明地展開在他們面前。
他喜歡上探險,一是為了追求刺激,興趣所致,二也是因為他的生活太憋屈了,這算是他一個小小的叛逆。
沒想到就出了這樣的事。
想想陰森恐怖的地方,何乙的耍弄,以及……張志禮他們的拋棄。
一旦想起,心裡頭都會堵住。
他不怪張志禮做出這樣的選擇,但到底沒辦法再像以前那樣交心。
他拒絕了陸陸續續來找他出去玩的朋友。
退出了探險群,扔掉了那些亂七八糟的黃符、法器。
就這樣待在家裡,吃飯睡覺打遊戲。
一切如常,就當什麼都沒法發生。
當人想強迫自己忘掉大象的時候,腦子裡就會出現大象。
你想剔除一段記憶,可是老天偏不如你意。
房間裡的窗簾再次被早早的拉開,刺眼的陽光照著床上的少年。
他緊閉著眼睛,面色潮紅,頭髮被汗水打濕。
嘴巴微張著發出出氣般的哼哼聲,甚至難耐地微微挺起了胸膛。
「嗬!」
易淼突然睜開了眼睛從床上坐起來,胸口劇烈的起伏。
幾秒後,緩緩抱住了自己的頭。
我!日!
怎麼會這樣?!
他擔心自己回來之後會不會有心理陰影,做噩夢。
可是沒想過會做這種夢啊!
救命!
脫離了病院的那種環境,現在回憶起自己和何乙做的事情。
天呀,好羞恥!
——咚咚
敲門聲之後,老媽的聲音傳來,「吃飯!」
易淼心頭一跳,下意識按住了被子,「馬、馬上來!」
深深吐出一口氣。
光速衝進了衛生間,幾分鐘後,提著洗好的褲衩走了出來,臉紅的像熟透了。
走到客廳,看到桌子上擺了一桌子「好菜」。
爸爸媽媽還在廚房裡,媽媽回頭看了他一眼,「餓了就先坐下吃。」
易淼坐到自己常坐的位置上。
不知道是不是經歷了如此非常的事情,死裡逃生,而且還經歷了朋友的拋棄,以及一些……不可描述的事情。
總之他空蕩蕩光滑的腦子好像突然長出了什麼東西。
莫名其妙地,他心裡生出了很多的感慨。
怪不得以前老媽總是跟他說就希望他穩穩噹噹的。
他現在懂了「穩」這個字的含金量了。
易淼看了一眼父母忙碌的背影,心中暗暗發誓:大學他一定會好好學習,然後努力工作掙大錢!
至於與何乙的這段……就儘快忘掉吧。
別再做夢了,求求了。
一道感覺醬油放多了的炒青菜被放在了桌上。
易媽媽滿意的看著這一桌菜,「好了,開吃吧。」
一家三口坐好,開始動筷子。
易媽媽夾了一塊紅燒肉給易淼,「姥爺燒的菜很好吃嗎?回家之後每次吃飯你就夾兩口菜,今天媽媽特意跟著網上教程做的,你嘗嘗。」
易淼看著那塊焦黑且肥膩的紅燒肉,艱難地點了點頭,夾起來咬了一口。
……
「好吃。」
病院最恐怖的遺留問題,就是他嘴變刁了。
但是幸好也快開學了,大學的食堂應該挺好吃的吧。
易淼正琢磨著,突然旁邊的被子被拿了起來。
易媽媽給他倒了杯飲料,然後笑眯眯地看了易爸爸一眼,易爸爸也是一副笑而不語的模樣。
易淼:「幹嘛呀,有什麼喜事兒嗎這是?」
易媽媽的眼睛眯成了月牙,她親昵地捏了捏易淼的臉,「你呀,要有弟弟妹妹了啦!」
兩個大人哈哈笑了起來。
易淼表情像被雷劈了一樣。
「什麼?什麼時候的事,不是,這還能懷?」
易媽媽臉上喜氣洋洋,「我本來以為不能的,但是有個朋友跟我說拜城南那家新廟,求子很靈的,我就去拜了拜,唉,沒想到真的中了!」
然後突然拉住了易淼的手,「媽媽從小管你很嚴,都是怕你沒出息,這下有了弟弟妹妹以後就可以你們兩個互相照顧了。」
易淼本來震驚得呆住了,聽到這話突然激靈了一下。
他現在對這種玄之又玄的東西有點ptsd了。
疑惑地問:「新開的廟?朋友?以前怎麼沒聽你說你有個愛燒香拜佛的朋友啊?」
「就是那個……唉…話到嘴邊怎麼想不起來了?」易媽媽納悶,隨即煩了,擺手道:「你管呢,反正就是告訴你有弟弟妹妹了。」
易爸爸也站起來說:「易淼啊,大學你不用壓力太大,爸媽不會再那麼逼你了。」
易淼瞠目結舌說不出話來。
而且好像也沒什麼說話的必要,他爸媽好像只是通知了他,現在已經自顧自坐下吃飯聊家常了。
易淼戳了兩下飯,心裡說不上來是什麼感覺。
他媽都四十多了,為什麼還要孩子,是自己太讓他們失望了嗎?
這想法出現之後在他腦海里久久不去。
易淼徹底沒了胃口,放下碗筷回房去了。
易媽媽的聲音在背後傳來,「嘖,這孩子,多吃兩口啊才吃這麼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