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何乙臉上的笑意驀得消失,眼睛瞬間冷得像冰。
說的沒錯,他是個已死之人。
哪怕凝聚人形,也找不到存於天地間的感覺。
直到易淼走進他的世界。
每一次對上那澄淨炙熱的目光,都能感受到自己冰冷的眼球被染上溫熱。
不存在的心臟不受控制地跳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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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活著的幻覺。
何乙輕笑一聲,眼睛卻幽暗,「小淼哥,你這些話倒是比那些符紙有用。」
讓我心臟幻痛,動彈不得。
不等易淼的回應,直接推開他下了床。
白熾燈隨著他的動作應聲而亮。
易淼用手蓋了一下眼睛,下意識瞄向站在床邊的身影。
愣住了。
那雙冰冷鋒利的眼睛眼瞼發紅,淚水蓄在其中洇濕了睫毛。
他就這樣瞪了自己一眼,轉身的動作都帶著情緒。
大步流星地走到門口,打開了門。
哐!
門把手狠狠撞在牆上。
何乙站在門口幾乎和門框齊平,氣勢逼人卻眼眶通紅。
他冷笑著,「想走?」下巴抬了抬,「自己走吧。」
易淼還沒回過神來,站在原地沒動。
樓道原本的模樣,不再是他曾在何乙的陪伴下閒逛時的乾淨整潔。
也不是自己逃跑時的漆黑一片。
變成了他和張、李發現病院不對勁時,那種蒙上灰塵似的黑夜。
能透過門看到,走廊上灰霧翻滾,扭曲的骷髏鬼臉在捲起的霧雲里穿來穿去,悽厲的咆哮貫穿耳膜直衝天靈蓋。
易淼看了一眼就渾身打了個哆嗦。
他害怕,但是莫名地沒什麼實感,此時他關注點依然在何乙紅了的眼睛上。
他竟然真的哭了?
是被自己說的那些話刺哭了嗎?
那些話,殺傷力這麼大?
易淼直勾勾盯著何乙看,他第一次被人用這麼破碎可憐的目光盯著。
不知怎麼地,心裡有點不舒服。
剛才自己說的話是不是太重了?
何乙死的那麼慘了,自己還拿他是個死人的事情扎刀,人家筆仙還忌諱問死亡原因呢……
何乙見他不回話,臉更冷,「你走啊,就這樣出去,你能自己走出去,我就放你離開!」
易淼正看著何乙眼眶裡的眼淚隨著他說話而滑落,聽見「放你離開」四個字,突然就回神了。
「只要我走出去,你就放我離開?」
易淼認真地問。
何乙沉默幾秒。
「是。」
易淼沒有猶豫片刻幾步上前站到了門口。
陰冷的氣息瞬間向他撲過來,寒意滲進骨頭裡。
他下意識捂上了耳朵,但是悽厲嚎哭依舊傳進了耳朵里,讓人頭皮發麻,從心底里開始發寒。
灰霧凝聚的猙獰骷髏直接撲上來的瞬間,猛地閉上眼睛。
然而骷髏並沒有因為閉眼這個動作而看不見,閉眼後的黑暗它依然嚎叫著衝來。
「啊!」
易淼猛地睜開眼睛,短促地喊了一聲。
下一秒就被擁入冰冷的懷抱。
似是氣急敗壞懲罰寵物的主人,在看到寵物顫抖的瞬間又憐愛的抱起來安慰。
濡濕的唇點在他的額間、臉頰,「好了好了,我們回去吧。」
易淼緊緊閉上眼睛,胸膛劇烈起伏。
回神睜開眼就看到旁邊雙骨節分明的手把住了門邊,似乎下一秒就要關上。
他心中一跳。
好不容易何乙鬆口一次,哪怕他最後要反悔,他也要抓住這個機會。
推開何乙。
把住門,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我要回家。」
兩隻手都把著門,一個要關,一個對峙著。
何乙眼中閃過複雜之色,先退一步鬆了手。
他張張口還沒說什麼,就見易淼扭身邁出門去。
易淼沒想到腳下竟然不是地板而是灰氣,他瞬間踩空掉了下去。
何乙下意識伸手去抓,抓了個空,手就停在原地,神色怔怔。
他看的出,易淼很害怕,讓他不知所措的是,易淼想要回家的決心。
那雙澄明的眼睛看向自己時,寫滿了決絕。
像一個被十八般酷刑折磨也不與反派同流合污的正面角色。
帶著死也不怕的決心。
何乙怔愣在原地,一動不動。
*
易淼覺得自己一生都沒有過如此絕望的時刻。
下墜的瞬間心臟緊得發痛。
他不知道他要怎麼面對接下來的絕境。
正在這時一個鬼影撲面而來,易淼下意識閉上了眼睛,然而閉眼後的黑暗依然是鬼影嚎叫著撲來。
恐懼在腦子裡炸開。
下一秒,一雙冰冷的手捂住了他的眼睛。
嚇唬人的懲罰,沒超過五秒就被實施者單方面停止了。
可笑的惡鬼,想要威脅,卻先心痛。
在眼球碰到肌膚紋理的瞬間,易淼下意識閉上了眼睛,手背過身抓住了熟悉的衣角。
閉眼後的黑暗,不再有鬼影。
但是他不敢睜眼,更不敢把那雙冰冷的手拉下來,小心翼翼地伸出空著的手往四周摸。
熟悉的金屬門,它是緊閉著的,門框旁邊是他刻的字。
易淼這才重重鬆了口氣,後知後覺地腿軟,恐懼遺留的淚水瞬間奪眶而出。
何乙站在易淼背後,單手遮著他的眼睛,垂眸看著他揪著自己衣服的手。
沒什麼表情,以他現在的心情,實在很難有什麼表情。
滾燙的淚水幾乎要將他的掌心燙傷。
他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氣,問:「真的想走?」
易淼似乎還沒從剛才的刺激中回過神來,過了好半天才有反應。
但是他沒回答何乙的問題,可以說是沒有搭理何乙。
意識到此時依然在安全的房間中,剛才可能是一場幻覺的易淼,用力拉下何乙的手甩開。
抓著衣服的手也鬆開了。
自己抹了抹眼上殘留的潮濕,沉默冷著臉往書桌那裡走去。
一屁股坐下,扭頭朝著窗外,做出了打死不看何乙一眼且要在這裡坐一晚的架勢。
何乙默默地看著他的背影一會兒,猛然放鬆了身體靠在牆上。
又問:「你想走嗎?說真的。」
易淼忍了又忍,終究還是抵不過心裡的渴望,板著臉扭身看向何乙,「我想走。」
何乙冰冷的臉上突然綻放了一個笑容,「那你求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