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點路。」
手被握住,冰冷的觸感讓人清醒。
易淼猛然從思緒里抽離,抬頭就見到熟悉的食堂。
何乙正皺眉看著自己。
易淼條件反射般抽回了手。
骨節分明的手落空了,就這樣停在半空中,何乙的神色也仿佛凝滯了一般。
易淼意識到自己反應過度了,趕緊找補,「哎呀手怎麼出汗了。」
往衣服上抹兩下,立刻雙手握住那隻手。
「哈哈哈到地方了啊,快快快大廚,我快餓死了。」拽著人就往裡走。
何乙垂眸看著自己被握住的手,順從地被拉進食堂。
站在案台前,沒多說什麼,挽起袖子開始準備食材。
沖洗著新鮮的蔬菜,偏頭就看著易淼乖覺地坐在餐桌邊。
見他看過來,瞬間換了一副笑眯眯的模樣。
清澈的水把蔬菜洗的一乾二淨然後流湧入槽口消失不見。
何乙似是隨意般開口問道:「你平常的生活是什麼樣的?」
易淼愣了一下,思索片刻陷入了回憶,不自覺地開始長篇大論。
「其實也沒什麼,就很平常啊。
現在是畢業了之前每天都得上學呢,只有放假了才能偶爾探探險。
我跟你說我超級討厭跑操,都高三了還讓我們跑操簡直是倒反天罡!
還有我媽,嗯,我也沒有說她不好的意思哈,
但是實話的,她做的飯確實是難吃,我第一次吃到學校食堂的時候都驚呆了!」
說著說著,興奮的易淼終於覺得不對了,停了下來。
何乙有些太沉默了。
整片空間裡只剩下鍋里滋滋的聲音。
何乙站在那裡身姿挺拔,無表情地做著飯,蒸汽升騰起來掩蓋了他的面孔。
器具碰撞的聲音愈發顯出氣氛的冷凝。
易淼不知道為什麼突然想到,何乙死的時候才19歲。
那自己說的那些日常會不會也曾經是他的日常?
可是,他現在再也不可能體會到了。
易淼心臟仿佛被一雙看不見的手捏緊了,想到可能因為自己的話讓何乙傷心,他就愧疚到手腳都不知道往哪裡擱了。
萬幸何乙終於接話了,他笑了兩聲。
「聽你的意思,你活的也不輕鬆啊。」
易淼心道機會來了,趕緊找補,「那很不輕鬆了,其實真沒什麼好的,小時候上學以後畢業了還得上班,人活一輩子可能想要的東西都得不到,也挺辛苦的。」
「哦,是嗎?」
何乙停下了手中的動作,抬頭看向易淼,神情似笑非笑。
易淼連連點頭,「是呀!」
所以說就算你再也體驗不到活著的感覺了,也不用太傷心。
人有人路,鬼有鬼道嘛。
何乙定定地看著易淼,眼中似有冰冷的鋒芒划過,「這樣的話,其實這兒也不錯是吧?」
空氣似乎都為這話里的含義靜了三秒。
何乙見易淼沒說話,又說:「不用上學,也不用工作,你想要的我都會給你。」
易淼依然沉默,氣氛安靜的可怕。
何乙嘴角的笑容已經維持不住了,卻依然補充道:「你也知道,我做飯很好吃。」
說完就將頭低了下去,繼續手中的動作。
似乎這幾句話只是他在做飯的間隙開了一個玩笑,不代表任何他心裡的念頭。
易淼沉默著不知道該說什麼。
何乙的第一句話問出來的時候,他腦子就懵住了。
但是此時,他覺得自己需要說些什麼。
這時候他才反應過來,也許自己本來對沉默氛圍的耐受度沒有這麼低。
只是在這座病院裡,在惡鬼的身邊,他潛意識裡希望氣氛是鬆弛的。
他擔心……哦不,是害怕氣氛過於緊張,會導致一些自己承擔不了的後果。
因為何乙,他可是一隻惡鬼啊。
廚具碰撞的聲音還在繼續,惡鬼廚師炒的還是今天早上這個病院中唯一活人親口點的菜。
易淼一鼓作氣先是笑了幾聲,「哈哈哈。」
然後斟酌著語氣,努力讓對話聽上去自然,但是也要明確表達出自己的意思。
「再怎麼說,我也還是得去嘗嘗大學食堂的飯啊,雖然我媽做飯不好吃,但是我還是想她。
還有我的朋友們……」
誰料一句反問突然尖銳地打斷了他。
「朋友,你連拋棄你的人也能做朋友嗎?」語氣之惡毒讓人心驚。
易淼嚇了一跳,捏緊了手,不自覺地抬眼去看何乙。
他自己都沒發現自己眼中的緊張。
而何乙早已停下了手中的動作,直直地看著他,冰冷的眼睛匯聚著風暴。
沒有了柔情摻雜其中,這時候何乙的形象才與易淼對他的第一印象重合。
高高的眉骨乖戾至極,鋒利狹長的眼睛烏雲密布,冷臉的時候氣勢逼人。
他就這樣看著易淼,仿佛在等他給出一個滿意的回答。
易淼一時語塞,一口氣堵在喉嚨里上不來,情緒觸底反彈。
這話是什麼意思?
這麼盯著我又是什麼意思?!
我憑什么小心翼翼、做小伏低、看他臉色?!
老子今年18!我青春期!我難道怕死嗎?!
滾你的,愛誰誰!
四目相對中,突然,易淼直挺挺地站了起來,惡狠狠地瞪了何乙一眼。
大步流星的就往外走。
何乙:……
對手戲,對手演員跑了。
暗中翻滾的情緒也仿佛被破開了一個口子,唰得一下溜走了。
何乙想維持冷臉都沒有辦法,莫名地笑了出來。
易淼已經走出了飯廳的門,拐到了走廊上。
幸好走廊上有打飯的窗口,連通里外。
何乙單手撐住案台一跳,整個人從那個窗口穿了出去。
落地後單手拉住被嚇了一跳的易淼。
易淼下意識想問他是怎麼翻出來,但是想到自己在生氣又硬生生憋住了。
何乙一瞬間想說很多話,但最後只說了一句,「……飯做好了。」
白熾燈似乎能量供給波幅太大了,滋滋閃爍兩下。
易淼詫異地看他一眼,你這麼奇特的出場方式就說這?
但是,他可恥地猶豫了。
脾氣上來了,死嘛,是不怕的。
但要是餓,是真的受不了。
易淼還是跟著何乙轉身回去了。
那些菜可是他早上特意點的,為此還被何乙拉著親了半天,不吃是不可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