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越迫不及待地點頭,簡直涕淚橫流,「想走想走!我求求你讓我走!」
出乎意料,何乙非常好說話地答應了,「可以,你們走吧。」
李越哭聲戛然而止,結結巴巴地問:「就、就這樣走嗎?」
「起來,下樓,怎麼翻進來的怎麼翻出去,然後……就可以回家了。」
回家……
聽見這個詞,易淼神色微動,眼中不自覺泛出希冀的光。
張志禮也看了過來,呼吸都急促了幾分。
李越更加急性子,聽了這話咽了咽口水,二話不說拔腿就走。
黑霧瞬間淹沒他的身影。
下一秒樓梯裡面傳來急促地腳步聲,一聲輕一聲重,漸行漸遠。
直到再也聽不見。
張志禮噌地一下站直,從旁邊的窗口照著往下望。
一眼就能看出不同,外面的黑夜剔除了灰霧,瑩瑩的月光撒在地面上,不用手電都看得清楚。
底下不再是詭異的花園,而是……最開始的那片空地!
張志禮的呼吸愈發急促,死死的盯著下面。
放他們走,下面究竟是真的出口還是陷阱?
幾秒鐘過去了,李越的身影突然從樓梯中沖了出去,一瘸一拐地往他們翻進來的那個缺口的方向去了。
瞬間,張志禮眼睛裡迸發出亮光,竟然真的放他們走!
他對著易淼招手,「走,我們也走。」
易淼只看張志禮的表情就知道,這確實是逃生的機會,毫不猶豫地邁開步子,就要跟上去。
黑暗中卻突然響起何乙冰冷的聲音。
「易淼要留下。」
兩人腳步驟停。
易淼怔愣住了,就這樣定在原地。
「你!」張志禮怒視何乙,卻在眼神相對的瞬間慌亂地移開視線。
沉默了片刻,看了一眼易淼,才轉而看向何乙,眼神閃動,語氣帶著期冀急聲問:「易淼留下,你也不會把他怎麼樣的對不對?」
何乙漆黑的瞳孔在易淼的臉上逡巡,嘴角戲謔地勾起了嘴角,在轉而看向張志禮的時候眼中卻只余冰冷。
「呵,不會怎麼樣,死而已。」
故意把「死」字咬得很重,直白地戳破了對方的幻想。
來吧,做出選擇,讓我看看活人的心是否比死人的更有溫度。
聽到那句「會死」,易淼瞳孔瞬間放大,不可置信地看向何乙。
何乙敏銳的察覺到了他的目光,轉頭看過來。
易淼瞬間移開了視線,冷臉瞪著前方空蕩的黑暗。
「……易淼」張志禮的聲音有些哽咽和心虛。
易淼喉結滾動,緩緩地回過頭眼神複雜。
老張,你不會拋下我的吧。
「我、我……對不起!」話落,張志禮轉身就跑,活像身後有鬼在追。
事實上那隻鬼滿意地勾起了嘴角。
終於清靜了。
黑暗中只剩下何乙和易淼,一鬼一人。
何乙慢步走到易淼身後俯身湊到人耳邊,遠遠看上去仿佛易淼被人半抱在懷裡一般。
薄唇似有若無地沾著懷中人的耳廓,「他們真壞呀,都不管你,虧你還累死累活地找這一圈。」
像一個反派角色一樣挑撥離間,卻用著近乎親昵的語氣。
應該紅地滾燙的耳朵還保持著溫熱,應該應激似的突然跳起來推開他的人沒有任何反應。
何乙挑眉,微微側目看向他,霎那間,戲謔的笑容一滯。
視線中那雙從來生機勃勃的眼睛已經涌滿了淚水,就在他的注視下,淚珠滑落。
何乙臉上已經不見了喜色,下意識勾起手指伸過去。
另一隻手卻更快。
易淼粗魯地將自己臉上的淚水一把抹去,吸了吸鼻子。
轉身推了何乙一把,拉開距離,兩人面對面相持。
何乙順著力道後退一步,看著對面的人。
他背脊挺拔地站在那裡,睫毛還濡濕著眼睛卻仿佛燒起了一場熊熊大火。
這個畫面映在何乙的眼中,讓他喉頭髮緊,無法克制地將視線釘在易淼身上。
易淼向前一步,怒火中燒,「首先!我沒累死累活,走那些路不算什麼!」
「其次,畢竟是要命的事,沒道理讓人家也跟著送死,能跑一個算一個吧!」
「最後!」一把揪住何乙的領口,「沒有人是壞人,只有你一隻惡鬼!」
說完狠狠地一推,轉身就往樓梯口跑,少年的身姿矯健敏捷,兩步就到了樓梯口。
毫不猶豫地鑽進了黑霧中。
何乙瞳孔劇縮下意識伸出手想拉住他,甚至腳步不受控制的往前邁了一下。
下一秒好像才意識到黑霧是自己弄出來得這回事,停下了腳步,震驚於自己的行為。
「呵……」
易淼被黑霧包裹的瞬間,首先感到的是徹骨的冷,那種陰冷無孔不入,仿佛血液都要被凍結了。
但是他咬著牙,抿著嘴,依舊一步一步地往下走。
可能實際上才進入黑霧幾秒鐘,腳步卻明顯變慢,牙齒打顫。
好冷。
再下一個台階,咚!
額頭撞上堅硬的胸口。
易淼猝不及防往後倒去,被一隻有力的胳膊攔腰抱住,溫熱席捲全身。
恍惚之間只覺天旋地轉。
等到他回神的時候,腳已經落地了,感覺有溫涼的手指正捏著他的臉。
易淼猛地睜開眼,瞪他。
何乙看他清醒了,就鬆開了摟著他的胳膊和夾著他臉頰肉的手指。
「我早就想問了,你都長這麼高了怎麼這會兒還有嬰兒肥?」
語氣輕鬆地,想將惡鬼愚弄人造成的冷凝氛圍打破。
易淼當然沒有理他,十分下意識地後退幾步拉開了距離,然後開始左右環看。
這是一間整潔的屋子內,屋頂的燈熾白明亮,前面是一張標準的單人病床,身後是玻璃擦得透亮的小窗口。
窗外依然是漆黑的夜。
易淼幾步走過去往外看,果然看見模糊的灌木叢和花叢——是那花園。
這還是在病院內。
聯想起經歷過的幾次空間錯位,看來這整個病院都在何乙的掌握之中。
何乙坐在病床上,兩條長腿放鬆的伸展著,胳膊支撐在身後,視線隨著易淼的動作而動。
看他從警惕、希冀,慢慢變得失望,似乎也認清了現實——他是不可能逃出去的。
兩人就這樣靜默的站著。
何乙沒有說話,眼睛卻一直盯著易淼,似乎在觀察他心緒的變化。
而易淼的內心更為複雜,到此為止發生的一切事情,他都沒有時間消化,一股腦的堆在心裡。
現在腦子亂糟糟不知道在想什麼也不知道從何想起。
他需要理一理。
其實也是用一種消極沉默的態度來抵抗現狀。
何乙就這樣靜靜地看著,連眼睛都不需要眨。
直到沒有耐心的小朋友,不經意間朝他瞥過來一眼,何乙才開口,「餓了嗎?」
「嘁,將死之人吃什麼,斷頭飯嗎?」
「說吧,你想讓我怎麼死?!」說著,從書包里拿了一沓子黃符出來,看著一點也不想要安然赴死的樣子。
何乙挑眉,「你真的覺得我會讓你死?」,視線下移到他的包上,裡面不會全是這玩意兒吧?
易淼眼神充滿了警惕,「那誰知道呢。」
何乙臉上雲淡風輕的笑意收斂了起來,微微正色,「我不會讓你死,包括這座病院的所有怨靈,我都不會讓它們傷害你。」
易淼盯著他片刻,見他神色認真,鑑於兩人之間的實力差距,他沒有說謊的必要。
稍稍放下警惕後,疑惑地問:「那你既然不想害我,為什麼不讓我走?」
難不成是死罪可免活罪難逃?
何乙坦然對視的目光,移開了一瞬,「我想讓你留在這裡陪我。」
說出口後,又時不時移回易淼的臉上,觀察他的反應。
易淼心想,果然是活罪難逃嗎?
「陪幾天?」,但是還能活就活吧,不就是陪鬼玩嗎?可能他年紀輕輕的就失去了活著的樂趣,自己在這兒陪他聊聊天也沒什麼。
畢竟這個暑假長,足足兩個月,怎麼也夠了。
陽光快樂的小少年,最過分的聯想也就是這樣了,可他不知道惡鬼的執念以生,祂想要的遠比他想像得多。
何乙聽見他反問,垂下了眼皮,沉默了片刻才又恢復眼中的笑意,意義不明地說:「嗯……三天吧。」
易淼想了想,這個時間很長了,這麼久不回去他媽得擔心死了。
開口想說什麼,又閉上了嘴, 長是長了點,總比回不去好。
「三天後你就放我回家?」
何乙垂下了眼帘低聲道:「當然。」
易淼的狀態隨著何乙說出的這兩個字放鬆了下來。
他在這個房間繞了兩圈。
「這是407嗎?」
「嗯。」
「所以你講的那個事就是你自己的故事?哦不對……小說里都寫不能問你們是怎麼、嗯、仙逝的,對不起呀。」
「嗯。」
最後易淼站在他身前,面帶好奇地問:「所以,現在是你真正的模樣,還是西裝的那個是?」
何乙懨懨垂著的眼皮抬了起來,瞥了他一眼,支起了肩膀笑問道:「你希望哪個是呢?」
易淼想了一下,西裝革履帶著眼鏡梳著背頭,這副社會精英的模樣一直是他想像中自己長大會成為的樣子啊。
何乙看他眼睛放空,絲毫沒有聚焦到自己身上的意思,頓時笑不出來了。
濃黑的瞳孔中仿佛有風暴聚集。
呵,那個他裝出來的小白臉有什麼好看的?
不過是為了博取易淼的信任特意弄得溫文爾雅了一些,一看年紀就大他好幾歲好嗎?
一時間新仇舊恨湧上心頭。
「說起來,你這個人也是挺隨便的。」
易淼被這突然冒出的一句話整懵了。
「隨便?」
這個詞是用在這樣的場景下的嗎?不對勁吧!
「看到陌生人,隨隨便便就信任了,隨便就叫上哥哥了,隨便就拉人家的手,拽人家的衣服!」
何乙越說越激動,眉眼都開始變冷。
想起這第二次偽裝的時候,易淼也是毫不猶豫地就背過手拽住了他,呵呵,所以是誰站在你身後都會被你這樣依賴嗎?
張了張嘴沒有問出口。
哪怕這樣,易淼也已經被前面一連串的質問整懵了。
這都哪兒跟哪兒呀。
「你到底在說什麼人家人家的,那不就是你嗎?」
說完突然想起來對面是一隻惡鬼,又十分高情商地找補了一句,「反正那個形象是你捏造的,你要是想,一直以那個面目示人不就好了?」
誰承想這一句像點了雷一樣。
何乙直接站了起來,將易淼逼到了牆邊,雙手撐在牆上將他困住。
你果然就是喜歡那種斯斯文文長相的人!
狹長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他。
「我憑什麼要偽裝?
誰知道這個世界上是不是真的有人長那樣,我告訴你,我最恨的事情就是裝成別人!」
易淼摸不著頭腦,誰逼你了,你不裝就不裝唄。
但是這話他不敢說,只是連連點頭,「好好好,你說的都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