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四，見過大師兄！」
江黎瞬間反應過來，立馬朝著丹爐後方，那道突然出現的黑影恭敬行禮。
黑影默然不答，手指在地面上成排的器皿頂部逐一划過，將器皿所盛的丹材取出一部分，投入身前的丹爐中。
「噼剝——」
丹爐內，火勢燒的更旺了。
若順著火門向裡面看去，可以看見幾顆圓形的物什正在火舌的舔舐下，不斷翻湧、凝固。
煉丹術！
江黎神色一凜。
時至今日，他還是頭一回親眼看見煉丹的場景。
二境煉丹師的地位極高，在人間更是「神龍見首不見尾」，普通人想見上一面都難如登天。
結果，江黎見到的第一個煉丹師，竟是在這暗無天日的白溶洞中！
「你就是剛入門的四師弟吧，我聽陰二說過。」
陌生的聲音從那道黑影的口中傳來，語氣聽起來有些認真、坦誠，甚至於說是……憨傻？
江黎的動作微微一滯。
那道黑影終於轉過身來。
他穿著一身破舊的灰袍，面朝江黎，滿臉憨態地笑了兩聲。
當看到大師兄正臉的那一刻，江黎不由睜大了眼睛。
之前，在猜測大師兄就是傳聞中的煉丹師後，江黎腦補過很多種情景。
比如，大師兄是個玄袍大褂，不苟言笑的高人，或者緇衣芒鞋，風流灑脫的隱世長者。
然而，當江黎親眼看見後，發現自己根本沒法把此人真正的模樣，與「煉丹師」聯繫起來！
堂堂的煉丹師，居然是個瞎子？！
還是個瘋了的瞎子！！
看著眼前嘴角流著涎，正朝自己嘿嘿傻笑的瘋瞎子，江黎強行抑制住自己往後退的想法。
他語氣竭力保持不變，朝瘋瞎子拜道：「承蒙師傅青睞，我剛拜入……」
瘋瞎子不耐煩地打斷道：「嘿……別說這些有的沒的，其他靈砂呢？」
江黎視線一掃，發現有幾個盛滿靈砂的石臼還被擱在幾尺外。
難怪突然這麼問呢，原來是他瘋瞎子看不見也摸不著啊。
江黎鬆了口氣，旋即又生出新的疑惑：瘋瞎子，是怎麼成為丹鼎道二境煉丹師的？
無法視物，光是控火這關就夠嗆。
總不能是純憑感覺吧？
暫時拋下心中的疑慮，江黎很自覺地起身，將那些石臼一齊搬了過來。
瘋瞎子探出鼻尖，仔細嗅了嗅，確認無誤後，他的臉上笑容更加燦爛。
「嗯……這下方子上的丹材湊齊了。」
「聽說師弟你是因精通丹材藥理，才被師傅收入門下的。嘿嘿，凡間的藥理算得了什麼……」
「這方面，你可得多向你『雲三』師兄學習！」
聽聞這話，江黎眼眸一亮，連忙趁熱打鐵，試探地問道：
「還請大師兄指教！」
「什麼指教不指教的，你三師兄識得丹經，平日裡煉丹的方子，都是由他解出來的！」
瘋瞎子這麼說，也算印證了紀小二的情報。
江黎若有所思。
正好，瘋瞎子也沒再搭理他，轉頭又沉浸在自己的煉丹當中去了。
「白茯苓二錢，蘊靈砂一兩……嗯不對，拿錯了！這是上次九品『絳靈丸』的方子。」瘋瞎子訝然道。
但這也正常，畢竟人家身體的缺陷在那。
隨後，瘋瞎子手掌一翻，從袖口內又摸出了一張別的方子。
不過這次，他遲鈍了一會，似是想起了什麼。
突然，瘋瞎子轉過頭來，一臉傻笑地看著江黎，說道：「你說這九品『絳靈丸』，缺了火候？」
聽到這話，江黎額頭青筋不由一跳：自己的話，這麼快就被陰二轉告給瘋瞎子了嘛？
溝槽的陰二！
雖然當著別人的面，指出他的錯誤，頗具某種挑釁的意味。何況這裡的「別人」，還是一名尊貴的煉丹師。
可話都這麼說了，江黎也硬著頭皮答道：「正是！」
「蘊靈砂常生於地底潮濕處，乃陰寒之物。入丹需以猛火中和，才能發揮其藥性！」
瘋瞎子更加詫異了。
那雙空洞的眼眶被下方的面部肌肉一擠，看上去尤為瘮人。
他重新摸了摸之前拿錯的那張紙。
「雲三給的方子上，確實是寫的文火慢煉……」
聽到這話，江黎的眉頭微微皺起。
靈丹的陰寒藥性若處理不當，會在人的身體裡積攢寒氣。
短期內還發現不了什麼變化，但如果把時間的尺度拉長，服藥者體內寒氣積蓄，便會侵蝕臟腑。
所以他假託「試藥」之名，在主溶洞救走紀小二，卻沒有真的餵他吃『絳靈丸』。
畢竟自己人嘛，總不能真給人家當耗材吧。
而且，實際情況還遠不止於此！
煉丹術門檻奇高，講究多得令人髮指！
正是因為任何一個細微的變化，都會導致藥性變化，所謂「失之毫釐差之千里」，莫不如是也。
那絳靈丸，乃是入了品階、煉出『先天胎息』的一境修行者才能服用的九品靈丹！
靈丹所蘊含的強烈藥力，可不是那麼好消受的！
江黎神念一清，瞬間此前的線索頓時串聯起來，讓他明白了許多！！
怪不得初次見九品『絳靈丸』時，他就看出異常，偏偏白眉道人還沒發覺。
當時，還以為是煉丹者技藝不精的緣故。現在來看，是丹方的問題，從根子上就不對！
那『雲三』，恐怕是刻意為之啊！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江黎心中更加篤定原先的猜測。
「藥四，你持此符去屋內，問問雲三是什麼情況吧。」
瘋瞎子伸手探入懷中，摸索一番，真讓他摸出一張皺巴巴的符紙。
見狀，江黎立時會意：木屋處設有禁制，唯有執此符籙，才能解開禁制。
看來白老怪很信任瘋瞎子。
恭敬接過符紙後，江黎的內心暗自竊喜！
好啊，他正謀劃著名怎麼去接觸那本仙家丹經呢，真是瞌睡來了送枕頭！
我這可是在大師兄的吩咐下，順理成章的調查！
一想到自己接下來有可能收集到那本仙家丹經，實現「一朝暴富」的美夢。
再看向那模樣邋遢的瘋瞎子時，江黎都感覺順眼了許多。
他拱了拱手，欣然領命，轉身往木屋方向走去。
……
「不對啊，雲三明明是天諭仙宗的弟子，他破譯的《天諭丹經》，又怎麼會出錯呢……」
瘋瞎子撓撓頭，陷入深深的自我懷疑中
「唉！想不明白。」
握著今天的方子，瘋瞎子這一次反覆確認了幾遍。
「八品『聚氣散』，用作【神丹】的輔藥。」
待牢牢記下方子後，瘋瞎子才開始往爐子中投入藥材，繼續煉起丹來。
很快，有濃郁的白煙自丹爐周側的圓孔中徐徐飄出，漸漸地，將瘋瞎子佝僂的身子淹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