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會有這麼多人,桃眠看著站在外邊的人。
老的老,小的小,一堆堆的站著。
拖家帶口的。
她看向剛才給她藥的衙役,眼神詢問。
都是?
衙役:「?」
我們熟嗎?
南暢依舊站在一眾人中間,周身被人自覺留出空間,一股鶴立雞群的味道。
雖無華服裹身,一身氣度無人能及,好似與周圍的紛亂隔絕了。
獨立於世。
那清冷的目光注視著她。
桃眠詢問無果,回頭就對上了他的目光,她沒躲,兩個人就望著彼此。
好似多年好友的默契對望。
南暢有一瞬間覺得,對面的人是懂他的,嘴角揚起諷刺的弧度,覺得自己有些好笑。
他現在活下去都難,還在奢求……
桃眠也移開目光,開始觀察起周圍的人,包括明面上和暗地裡的。
明面上的,除了和她們一起流放的,還有兩隊官差,應該是押送他們的人。
還有一些衙役,幾輛馬車。
板車上邊放著一些衣物,鍋碗瓢盆。
按著板車數量,十輛,難道這流放的人家竟然有十多家之多。
暗處的,她只能感受到兩個,且在不同方位。
不知道是只有兩個,還是自己功夫不到家。
亦或者他們距離她較遠。
城門口,南暢望著皇宮的方向,跪下,三叩首。
後邊的人見此,也有跪下叩首的,自然也有不跪的,桃眠就是其中一個。
天雖沒大亮,但是已有早起的人,看到這個情景,都站在不遠的地方看著熱鬧,還沒有正式上路,官差也沒有驅趕。
又是呼呼啦啦的一陣跪拜,其中還夾雜著抽噎。
流放之路,就在這跪拜離別和淚灑大地中正式拉開了序幕。
雖成了廢太子,但是南暢還是嫡長子的身份,又帶著記錄百姓困苦的任務,所以乘坐馬車。
馬車有些破敗,和他以前的座駕一個天上一個地上。
可是和那些自家各自拉著板車前行的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桃眠自然是要和他一個馬車的,不然怎麼暗殺下毒。
就算她不想,那些背後的人也會把她塞進去。
她不信這些官差衙役裡邊沒被塞人,怕是還不只一家。
自古皇上的兒子就少不了,又有幾個人對那個位置不心動呢。
這流放的路,怕是不會太平。
馬車上只有一張小案,上邊有些筆紙,到處都是硬邦邦的,隔的人生疼,還不如大牢裡邊的草垛呢。
就這樣坐著,在走在坑坑包包的土路上,人不顛散架,也硌出個好歹。
見她上車,車裡的人並沒有什麼表情,看來是默認自己上車了。
桃眠自覺找個離他最遠的角落坐下。
車中無人說話陷入沉默。
與車內不同,車外有些吵鬧。
雖說現在大家都不再光鮮,灰頭土臉成了階下囚,可是以前又有幾個不是嬌生慣養的,肩不能提手不能扛。
這板車他們是拉不動的。
有幾個嬌小姐沒走幾步就哭鬧了起來,說什麼都不走了。
以為會有人憐香惜玉,結果關心沒換來,倒是換來了結實的鞭子。
一陣慘叫過後,偶爾傳來抑制不住的抽氣聲和破碎壓抑的抽泣,再沒了動靜。
車輪滾動,好似剛才的反抗沒有發生過。
南暢看著自從上了車後一言不發的桃眠,此時依舊面無表情。
聽著外邊吵鬧,鞭子抽打在皮肉上,人們發出的慘叫,不禁想起了李暄的話。
這個女人是有些不一樣了。
桃眠也在考慮如何開口搭訕,暫時她是沒法離開的,兩人還要共乘一輛馬車,不能一路上都不說話。
要怎麼開口呢?
自己也不知道他的名字,就算知道皇子的名字也不能隨便喊。
對了他還是她逃婚無效的真夫君。
幾次張嘴試探,那兩個字就好像燙嘴,怎麼也叫不出口。
「夫人,人已經出了城門。」婆子一接到府外傳來的消息就過來回稟。
「走了好,省的那小賤人連累咱們桃府。」說完還用帕子在鼻前揮了揮,提到那小賤人都覺得晦氣。
當初憑藉著她那病秧子的姨娘的一條爛命,換來了與太子的婚約,不對如今是廢太子了。
賤人就是命賤,榮華富貴一天沒享受,還禍害別人。
好好的太子成了階下囚。
只有她的嘉兒才能配的上那個位置。
看來要抓緊讓嘉兒和三皇子接觸,她的女兒那麼優秀,就不信三皇子不動心。
絨貴妃將手裡的書信,扔進焚香的爐子裡,裊裊的煙從爐子升起。
父親來信讓她不要輕舉妄動,皇上未必全然放棄了廢太子,按兵不動,等待時機。
讓人給跟著南暢的人傳了信後, 整個人陷在貴妃椅中,像只慵懶的貓。
不急於一時,都等了這麼多年了。
他當了多少年太子,她就等了多少年,日日夜夜的盼,終於讓她等到了。
不能操之過急,功虧一簣。
老皇帝將他流放,卻又讓他半年述一次途中所見所聞,是明罰暗保,還是單純為了保住自己仁慈的名聲。
「景香,那桃家庶女可是可用之人。」景香就是假扮小翠的宮女。
跟著絨貴妃已有五年,是絨貴妃奶娘的女兒,十分忠心。
「聰慧,但不好把握。」景香也不廢話直接回答。
原本娘娘也沒將希望放在這個桃家庶女身上,是打算暗中派人將廢太子殺了一了百了,但現在的情況怕是要從新謀劃。
「讓人將她那個小丫鬟的消息帶給她,再派一個人盯緊她。
若是有異動就給她下毒,必須將她控制在我們手中,成為一把尖刀。」
廢太子對那桃家庶女,還是有幾分不同的,「還要了毒藥,也是個心狠的,可別讓本妃失望啊!」
可不要讓她等太久。
「既然一時半會死不了,也別讓他過的太舒服,畢竟是去贖罪的。」擺弄著塗了新丹蔻的指甲,吩咐景春。
景春得了指令,便去安排。
就算娘娘不說,他的日子也好過不了,那二皇子和四皇子也不是什麼省油的燈。
估計都早做了安排。
桃眠好不容易挨到了中午,屁股坐的生疼。
整個隊伍停下來修整吃午飯,她也可以下車走動,活動活動身板。
午飯是一個窩窩頭。
桃眠看著手上的窩窩頭,拿在手上,沒吃。
找個樹蔭坐下,觀察那些一同流放的人。
大多都是女子和小孩,看樣子應該都是文臣家眷。
但是有兩家比較特殊。
一家應該是武將出身。
其中兩個小男孩只有十一二歲的樣子,但桃眠看出來他們是會武的,還有大半的女眷也不似其他那些嬌弱,其中也有武功在身的。
另一家是兩個成年男子。
粗布麻衣帶著大大小小的補丁,應該也是有些功底在身,兩人正將捕來的兔子扒皮脫毛,動作熟練。
桃眠猜測他們是農戶或者士兵。
既然他們能捕獵,那自己是不是也可以,到時候她也可以捕獵,撫慰自己的五臟廟。
又坐了一會,除了哭哭啼啼的聲音入耳,再無收穫。
桃眠起身回到馬車,一碗不能稱為粥的米湯放在桌案上。
裡邊的米,細熟都能熟清。
才出發一個上午就有人忍不住了,是不是太心急了一點。
和桃眠一樣,南暢也沒有喝這碗湯的打算。
南暢看了看上車的桃眠,又看了眼她手上的窩窩頭。
是吃不慣還是不敢吃。
桃眠將藏在袖中的糕點拿了出來。
是小翠在獄中送來的那些,她留了些便於保存的。
將紙包打開,拿起一塊遞給南暢,見對面的人沒有要接的意思。
她將手上的糕點,一分為二,一半放入自己口中,迅速咀嚼咽下,「沒毒。」
又將剩下的半塊遞過去。
南暢從桃眠的手中接過半塊糕點,女子的手有些蒼白,手背下青色的血管隱隱可見。
女子指尖捏著本就不大的半塊糕點,落在男子的手心,更是顯得微不足道,如同汪洋大海上的一葉扁舟。
南暢凝視著手中的糕點,這是不打自招。
她若沒答應那些人的要求,又哪來的這糕點,說是桃家給她送的,他可是不信的。
女子的眼眸清澈見底,如一汪清潭。
心,默的停了一瞬,一如當年那個軟糯糯的小姑娘,亮亮的眼睛望著他,問:「哥哥,你要吃嗎?」
只是後來再也沒有見過她露出那樣的神情。
是真的愚蠢,還是另有計劃。
她要做什麼,南暢有些看不出。
「不吃嗎?」桃眠出聲問他,帶著少女特有的聲線,夾雜著疑問。
眼睛看著南暢帶著詢問,不餓嗎?
眼睫煽動,嘴唇輕抿,撇撇嘴,帶動右側臉頰鼓起小包,眼睛寫滿了,不被信任的委屈。
不信我?
南暢的眉毛蹙了蹙,又迅速恢復,為什麼人的臉上可以同時出現這麼多表情。
借著年輕優勢賣萌的桃眠,見他還是沒有要吃的意思,撒嬌好像沒有用啊。
開弓沒有回頭箭,指望他說話是不太可能了,只有自己再接再厲。
南暢看著對邊的小姑娘,忽然像泄了氣一樣,她什麼都沒說,他卻讀懂了意思。
不吃就不吃吧。
桃眠下意識的舔了一下嘴唇,牙齒在嘴唇上摩挲了一下,最終還是決定開口,「我失憶了。」
抬眼觀察對面人的反應,又迅速低下眼皮,「我只記得自己是在林子被抓回來的,剩下什麼都不記得了。」
南暢坐的端正,手裡依舊拿著桃眠給的半塊糕點。
思考著她說的話。
被抓回來,應該就是他設法讓她逃出去那次。
「我還聽說我們有婚約。」又補充,「是衙役說的。」桃眠不好意思的撓撓頭,「我還逃婚了?」
疑問的語氣表達肯定的意思。
桃眠用著僅有且尷尬的一些線索試圖促成雙方的交流。
功夫不負有心人,桃眠終於聽到了南暢說的第一句話,「嗯。」也是第一個字。
也算是有進展了,桃眠安慰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