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禮定在周六。
周佑本人雖然還在糾結跳槽，但父輩實打實是政商結合的家庭，只是爺爺退隱後父親位置不高，慢慢低調了些。但既然要辦婚禮，就還是需要些面子工程，祖輩的舊相識請了些，場面也略顯正式。
孟璟恆提前提醒過，於是方知竹給程晗挑了個小禮服，帶著化妝師朋友上門給她做造型時，程晗差點把人關在門外：為什麼這麼隆重？
「周佑看起來就是有錢人家的孩子啊，認識點人總是好的，不認識的話，留個好印象也好。」
把所有社交場合都當作自己人脈培養池的方知竹如是說道，把程晗按在梳妝檯前。
排場很大，好在效果不浮誇。化妝師給程晗畫了一個很適合她的妝，凸顯出優越的五官，有點清冷美人的味道，半扎的頭髮把張揚的面容往下壓了壓，顯出幾分並不柔弱的溫婉來。
方知竹心滿意足地端詳著，每一次她出現這個表情時，程晗都覺得自己其實是她的洋娃娃。
當看著需要搭配長靴的套裝，程晗頭搖成撥浪鼓，把剛紮好的頭髮晃得散了幾根髮絲，方知竹早就猜到了，拿出這套虛晃一槍，只是想碰碰運氣看程晗什麼時候多看幾次能看順眼這種風格。
最終選定一套上白下黑的長裙，明晃晃的鎖骨上墜著一條細細的項鍊，方知竹很是滿意，很快又皺起眉頭：因為程晗執意要穿秋褲。
「幹什麼，真的很冷！」程晗不顧對面怒目而視的表情，穿好後站起身還轉了一圈：「看，一點都看不出來。」
裙擺寬，裙身長，確實看不出來，方知竹不置可否，撇撇嘴。
穿上外套，程晗還在猶豫夠不夠暖和的時候，孟璟恆驅車到了樓下，臨出門前她往包里再塞一條披肩，不回頭地揮手告別：「記得幫我鎖門！」
方知竹無語，跑到陽台往下看，男人已經下車等著，原本低頭擺弄手機的動作在抬頭的瞬間定住，嘴唇蠕動著不知說了什麼，聽不清。
「肯定是說『你好漂亮』 。」
兩秒後程晗也出現在視線里，笑眼盈盈，又指了指包里，又指了指裙子，邊說邊點頭。
「肯定是說『穿了秋褲，夠暖和』。」
化妝師在一旁收拾自己的東西，聞言笑到：「成順風耳了？」
「我一猜一個準！」方知竹收回視線，邁步進了屋子。
孟璟恆剛回了工作消息，抬眼正對上程晗推開樓道門出來的瞬間，準備將手機放進兜里的動作一頓，喉嚨滾動，雙唇輕啟：「你真漂亮。」
程晗明媚一笑，隆重場合的打扮有些疲累，但對鏡自賞時都會忍不住欣喜，何況被人誇讚。
彎彎的唇角還沒放下，又聽他問：「會不會太薄了，車裡還有外套。」
「不用。」程晗搖搖頭，挎著的包微微往前轉，「帶了披肩，」再抬抬腿，「還穿了秋褲。」
她面色紅潤，看起來確實不像受涼，孟璟恆點點頭，為她打開車門，「有需要找我。」
「好。」
程晗抬腳彎腰上車，孟璟恆靠近扯過安全帶幫她繫上，很快退到社交距離：「最近經常卡住。」
程晗輕謝一聲，孟璟恆這才關上車門，背對著她不知想些什麼，要說都是做習慣了的事那也是多年前了，但他並不內耗，直接走向駕駛位，微攥著的拳頭略有不同，並未被人發現。
……
這是我一生中最勇敢的瞬間
遠在世界盡頭的你站在我面前
這是我一生中最勇敢的瞬間
我的眼中藏著星點嘴角有弧線
這是我一生中最勇敢的瞬間
你是黎明地平線是我永恆的終點
我想把時間揉成碎片捧在我手心
……
車上隨機播放的音樂把程晗的思緒拉回兩人在海邊的那個夜晚，竟已是一個月前。
他的手機在此刻響起，來電人顯示在屏幕上，程晗轉而看向窗外，孟璟恆按下接聽鍵。
「到哪了？」
「再過半小時。」
「程晗呢？我老婆聽說她要來很開心，你別把人給我弄丟了……」
孟璟恆瞥了一眼程晗，見她沒打算出聲，於是回一句」知道了「打斷對面施法，三兩句掛了電話。
程晗這才轉過頭來，有些疑惑地出聲：「為什麼啊？」
她好似喃喃自語，孟璟恆身體向右靠近一點，目光仍看著行駛方向：「什麼？」
「我想不通她為什麼想要我去，我們當時關係沒有好到那種程度，而且這麼多年沒聯繫，連微信都沒有。」
這才聽清問題，可他給不出答案，沉吟片刻，道：「晚點可以問問。」
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很奇怪，人與人對彼此關係的定義和理解也會有偏差，刨根問底的話，人也不一定理解自己當下的心思。對於不知好壞意味的事情，其實也不是非要追問。
程晗沒有接話。
他們到得不算晚，男女方親友不在一席，迎賓分別引人入座後離開。館內嘈雜，孟璟恆看著程晗入座後向人點頭道謝，坐下環顧周圍觀察一會兒，從包里掏出手機，走出了會場。
程晗看著手機上的「程林彬」三個大字愣神兩秒，終於接通：「爸。」
母親去世時程晗還在讀初中，高二那年蔣阿姨進門，期間程父只管學費和食宿，其他時間兩人幾乎不交流。
電話那頭傳來的聲音略顯渾濁，帶著陌生和小心翼翼：「誒小晗啊，吃飯了嗎？」
「還沒，有事嗎？」
「嗯，你今年過年回家嗎？」
程晗沉默片刻，對面沒等到確切的答覆，語意一轉：「沒事，時間還早。你幹嘛呢？」
「朋友今天婚禮。」
「婚禮啊，婚禮好。你……有沒有談對象啊？二十幾了，女人到頭來總是要有個依靠的……」
程晗咬著唇，思考著要不要反駁，那頭隱約傳來一個有力女聲：「要死啊，我跟你說了多少遍別說這種話！」
「哎呀我又沒有別的意思。」他的聲量小一些，在此刻略顯心虛，語氣卻與在和程晗溝通時有著天差地別的生動感。
「有沒有你自己估計都不清楚。」
女人沒有接過電話，卻好像正站在程晗身旁，程晗長出一口氣，感覺對面花頭馬上又要起了，趕緊開口道：「儀式要開始了，下次再說。」
「好，忙去吧。」
「嗯，掛了。」
握著手機的手似剛舉過千斤頂，垂在身側失去力氣，肩頭忽然一沉，黑色的外套覆上她的肩膀，她下意識抬手扶住，與微熱的指尖相碰觸。
「手這麼冷。」
程晗搖搖頭，問道：「你怎麼出來了？」
「出來透透氣。」
他的身上帶著些許涼意，顯然和她一樣在外面站了許久。
兩人沉默站了一會兒，裙擺隨風微微飄揚，風灌進。孟璟恆邁步占住風口，輕聲問道：「要不要進去？」
「好。」
婚禮前新郎新娘都很忙，儀式步驟一步一邁，從歡樂同慶到感人落淚，直到下來敬酒，兩人臉上還未見疲態。
曉曉敬了一圈酒，面色微紅，對程晗眨眨眼，小聲道：「你吃完飯等等我哈，我有話跟你說。」
程晗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