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興十五年,夏。
星極崖。
高聳的崖壁險峻陡峭,令人望而生畏。山谷中一片雲霧茫茫,近看,屋舍儼然,錯落有致。
原本充滿神秘的山莊,房檐各處皆綴滿紅綢,掛著各式花燈,充滿了喜氣。
在一片鑼鼓喧囂之中,有人高聲急促喊叫著。
「來人吶!快來人啊!」
「不好了,小師妹她逃婚了!」
與此同時。
北冥國西邊一處偏僻的山林里,密密麻麻的叢林遮擋下,一道纖細身影在其間迅速穿梭,宛如一隻靈活的鳥兒。
沈雲洛穿著一件白色素淨的長裙,墨色如瀑的長髮用一支白玉簪子輕挽著。
膚色如雪,眉目如畫,僅那張櫻桃似的嘴唇抹了一層淺淡的口脂,美得不似真人。
她站在岸邊,伸長脖子往湖面探尋,眼神略微茫然,小聲嘟囔道:「是本姑娘眼花了嗎?」
不然怎麼會看見有個東西從天上掉了下來。
準確地說,是一個人從懸崖上掉了下來。
湖的一側,正好是極高的懸崖。湖水清澈,樹影婆娑。
她正疑惑,卻見水面上暈染著一片刺目的紅,像是血。
沈雲洛的小心臟「砰砰砰」,這是興奮的信號!
不諳世事的懵懂少女,眼裡充滿了好奇。
「這難道就是江湖上的刺殺?」她手托著下巴故作思考狀,借著曾讀過的話本故事解釋眼前的一切。
一時間,沈雲洛已經腦補出了一場大戲:她逃他追,她插翅難飛!
八卦的血脈覺醒,被她強行壓下!
這是真的要人命啊!
少女靈動的眼珠子轉了轉,見四周寂靜無人,卻還是不忘用手悄悄捂著嘴,生怕泄露了聲音,活像一隻做了壞事的小狐狸。
惹不得!惹不得!
這樣的故事,她在話本里看了許多。
稍有不慎可是會被抹脖子的!
沈雲洛雖然愛湊熱鬧,卻不想多管閒事惹麻煩。
其實嘛,她方才跑那麼快,只是為了親自瞅瞅是什麼樣的倒霉鬼即將奔赴黃泉。
嘿嘿✺◟(∗❛ัᴗ❛ั∗)◞✺
看這紅艷艷的充足血量,應該是沒救了。
真是可惜了,哈哈哈!
雙手合十,她躬身彎腰拜了拜,默默送上了自己真誠的祝願:湖底的兄台/姐妹,一路走好!⊙▽⊙
既然熱鬧看了,她也該走了。
「咕嘟咕嘟……」
沈雲洛提起一隻腳便要走,此時,平靜的湖面上「唰唰」地冒出了一圈一圈的泡泡。
她詫異了下,命這麼大?
瞧著貌似還沒死透!
這下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沈雲洛是凌霄閣的弟子,這次她是瞞著師父和師兄偷偷下山的。
凌霄閣位於星極崖上,除了長老和師兄師姐們,常年見不到一個外人。
鑑於她身體的特殊狀況,師父禁止她外出,師兄也常常對她耳提面命,外面的世界很危險。
沈雲洛甚少接觸外界,確實是單純了些,但是單純並不意味著她是傻的,她當然知道他們為什麼把自己看得這麼嚴。
如果不是因為自己的病……
想到這些,沈雲洛秀麗的臉上冒出些許煩躁,無聲嘆氣。
她這次私自外出,正是為了這件事。
她會自己想辦法解決的。
話說,今日本是她與師兄成婚的吉日。
可她知道,師兄之所以同意這門婚事,不過是想要完成師父的囑託,照顧她而已。
如今她離開,也算是幫了師兄一個大忙。
誰知這麼湊巧,她剛一下山就碰到了這樣離譜的事。
人要是死了還好,偏生還留著一口氣,平白叫人猶豫不決。
或許是心底尚存的善意作祟,也或許是想看看究竟是什麼樣的倒霉鬼,猶猶豫豫、扭扭捏捏一番後,沈雲洛選擇一頭扎入深不見底的湖中。
「嘩啦~」
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終於將湖裡的人扒拉出來,沈雲洛扯著他的衣服領子,連拖帶拽,放在了湖邊一處平整的草地上。
地上濺了不少水,濕答答的,還有一道不深不淺的拖痕。
幸而是夏季,湖水並不算特別冰冷,否則她決計不會下水救人。
沈雲洛大口深呼吸,嘖嘖感嘆道:「你還挺沉。」
她才不想承認自己力氣小。
頭髮和衣服都被湖水給浸濕了,幾縷碎發貼在了極其漂亮的臉上,沈雲洛的眼睫上懸著幾滴水珠、欲落不落。
林間斑駁的光落下來,照在那人的臉龐,沈雲洛順著光線,仔細地打量了一眼男子。
宛如刀刻的臉上五官分明、眉眼濃密,雖然面色蒼白,卻也難掩俊美絕倫,即便是閉著眼,也給人一種矜貴的感覺。
仔細看完,沈雲洛眼睛瞪得溜圓,不禁愣了下:「嘖,這外面的男人,也長這麼好看的嗎?」
隨便打撈上岸一個,就是這樣的絕色。
原以為師兄就是這天下最好看的人,不曾想,果然是她眼界狹窄了。
沈雲洛此時忘了,她從小到大根本就沒見過多少人。
她試探性伸出蔥白的右手食指,順著男人濃密的眉開始描繪,划過他高挺的鼻樑,停在他那抿著的唇瓣上,觸感溫潤,好似有電流從指尖竄起。
下一瞬,沈雲洛心虛地縮回了手。
「見諒,見諒。」嘴裡說著抱歉,實際上根本沒走心。
誰見了這樣的好顏色不想摸一把,她作為救命恩人,碰一碰不過分吧?
男人墨色的衣服早已被劃破,鮮紅血液正往外翻湧著,瞧著有些駭人。
不過沈雲洛也是心大,竟然還有心情研究起他的穿著。
雖然不知道他身上穿的具體是什麼料子,但摸起來感覺質量還不錯。
應該挺有錢?
難道,是被人給謀財害命了?畢竟要是劫色的話,應該犯不著這樣痛下殺手吧。
看來外面的世界果然是挺危險的,有錢也得有命花!
心裡想著,沈雲洛的手往男人的袖口裡摸了摸、空的,繼續往他衣服里摸、還是空的,一點兒錢的影子都沒見著。
果然,這男人如今兜里的錢比他這張臉還乾淨。
竟然一個銅板都沒有!
沈雲洛拍了拍男人的臉頰,叫他:「你醒醒!快醒醒!」
但回應她的,除了拍臉的「啪啪」聲,只有一陣詭異的寂靜。
噢,還有手掌心一陣冰冷,讓人心慌慌的。
沈雲洛伸手探了探他的呼吸,總算是鬆了口氣:「幸好,還有氣。」
雖然進氣多出氣少。
「……行吧,也是難為你了。」
她一時忘了這是一個病患。
不過,人是救上來了,現在可咋辦呢?
沈雲洛皺了下眉,頗有些惆悵。
如果再不醒,照樣是個死。
早知道剛剛就不把他拉上來了,白費力氣,沈雲洛短暫地後悔了一秒鐘。
「啊呸呸呸!」
這個念頭一出現,瞬間就被她掐滅。
「雖然本姑娘不是什麼善良之輩,但怎麼能這麼想呢,罪過喲罪過喲~」
何況,就算救不活,如今土葬還是比較流行的,隨便挖個坑把他埋了也比任其沉在湖裡被小魚小蝦啃食來得體面。
不過吧,挖坑可是個體力活,她挺不情願的。
直接讓人曝屍荒野,說不準很快便被山林野狼野豬給享用了。
兩難吶~╮(╯_╰)╭
思來想去,沈雲洛還是摒棄了這兩種念頭。得,能救就救,不能救就隨便找點樹枝給他蓋上,就當是他的墳頭。
來年他的墳頭長出了花草,也算是她行善積德。
畢竟她一個嬌滴滴的小姑娘,挖坑太費勁兒了,這種髒活累活她怎麼可以做呢?
不再多想,沈雲洛按照她以前看過的救治方案,腿一伸,跨在他身上,雙手用力按壓兩側胸腔,試圖將他肺腑中的積水給逼出來。
可是人依舊沒有睜眼。
沈雲洛垂著眸,盯著男人平靜安詳的臉,若不是剛剛探查過,她都要懷疑自己面前躺著的是一具屍體了。
這下沈雲洛也有些急了,不會真出人命了吧?
佛祖!如來!觀音大仙哎~
小女子方才只是隨便一想,一時興起的玩笑話,可沒有要詛咒他墳頭長草的意思。
出山見血,這可真不是個好兆頭,沈雲洛的臉苦巴巴皺了起來。
不對,還能救!
腦海里飛快閃過點什麼,沈雲洛磨蹭了片刻,最終下定決心。她一隻手撐在柔軟的草上,一隻手捏緊他的下頜、俯身探去。
看來還是得使出最後的殺手鐧了!
頭一次做這種事,雖然是正兒八經、光明正大,可她的心臟依舊砰砰砰地跳個不停。
實在是太難為情了!
女孩輕啟唇,頭越來越低,卷翹的睫羽隨同心臟一塊兒撲騰著。
越是近,眼前男人的一張臉越是放大,沈雲洛染了口脂似的嫣紅唇瓣最終覆在男人那一片冰涼之上。
空氣混雜著少女的氣息,絲絲縷縷灌入男人的口腔。
「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