蓮子羹熬了整整兩個時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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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昭禾親自守在小灶旁邊，火候一分不敢松。崔嬤嬤在旁邊看著，忍不住念叨：」小姐，您堂堂雍王妃，蹲在灶台前熬羹，傳出去讓人笑話。」
」讓她們笑。」沈昭禾拿勺子攪了攪，」笑完了，這羹還是我熬的。」
崔嬤嬤嘆了口氣，沒再說什麼。她看著沈昭禾專注的側臉，忽然覺得這丫頭有時候像極了一個人——但她把這個念頭壓了下去，只是又往灶里添了塊炭。
蓮子羹裝進食盒的時候，柳如煙湊過來聞了聞：」這次太后總不能說手藝一般了吧？」
」她會不會說手藝一般，我不知道。」沈昭禾把食盒系好，」但我知道，她一定會留我吃飯。」
」為什麼？」
」因為我帶的不是蓮子羹。我帶的是賢妃喜歡的東西。」
柳如煙眨了眨眼，似懂非懂。
到了慈寧宮，太后正在看帳冊。見沈昭禾來了，放下帳冊，目光掃了一眼食盒。
」又帶東西了？不是說好不刻意嗎？」
」這不是刻意。」沈昭禾把食盒打開，蓮子羹的熱氣升起來，滿屋子清甜，」今早起來天冷，熬了一鍋，自己喝了一碗，剩的覺得倒了可惜，就給太后帶來了。」
太后看了她一眼，沒戳穿這番鬼話。
但她接了。
嘗了一口，太后的勺子在碗裡停了一下。
」蓮子去心了。」
」嗯。去心的蓮子不苦。」
太后沒說話，又喝了一口。
沈昭禾心裡記了一筆——太后認出了」去心」這個細節。賢妃吃蓮子去心，太后記得。
這說明她沒猜錯。
太后喝完半碗，擱下勺子，靠回榻上。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了句不著邊際的話。
」你今兒個別急著走，留下來吃頓便飯。」
沈昭禾心裡」咯噔」一下，面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驚訝：」那多不好意思——」
」哀家說留就留，你客氣什麼。」太后擺擺手，沖身邊的嬤嬤使了個眼色，」添副碗筷。」
慈寧宮的小廚房辦事利索，不到半個時辰，四菜一湯擺上了桌。不算奢靡，但每一道都精緻。沈昭禾偷偷數了一眼——其中有一道桂花藕粉糕，一道清燉鴿子湯，都是口味偏清淡的菜式。
太后自己吃得不多，倒是頻頻往她碗裡夾菜。
」你太瘦了。」太后說。
沈昭禾低頭扒飯，心裡卻在飛快地轉——太后從不留嬪妃用膳，這是宮裡人都知道的事。她一個兒媳婦，被留下來吃飯，要麼是太后再試探她，要麼是太后有什麼話想說。
又或者兩者都有。
吃到半截，太后忽然擱下筷子，說起了一樁舊事。
」二十年前選秀，你是沒趕上。」太后的語氣像在閒聊，」那年進來的人不少，賢妃是其中之一。」
沈昭禾的筷子頓了一下，但沒有抬頭。
」賢妃入宮那年才十六歲，跟你現在差不多大。」太后端起湯碗抿了一口，」她進宮頭一天就鬧了個笑話——鳳儀宮的嬤嬤教規矩，讓她背宮規，她背到一半跟嬤嬤頂嘴，說'這條規矩不合理，應當改'。嬤嬤氣得要去告狀，她倒好，自己先跑去鳳儀宮門口跪著了，一邊跪一邊把宮規從頭到尾念了三遍。」
太后說到這裡，嘴角竟彎了一下。
沈昭禾抬起頭，看見那個彎弧，心裡忽然有些發酸。太后提起賢妃的時候，不像在說一個死了多年的兒媳，倒像在說一個她親眼看著長大的小姑娘。
」後來呢？」沈昭禾輕聲問。
」後來？」太后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她碗裡，」後來她就跟你在宮宴上說話的樣子，一模一樣。」
沈昭禾筷子停住了。
」你們說話的口氣像，做事的樣子也像。」太后的聲音不緊不慢，」她也是愛管閒事。也覺得自己能翻雲覆雨。什麼局都敢入，什麼人都敢算。」
太后頓了頓。
」後來——」
那兩個字拖在空氣里，像一根線繃到了最緊處。
然後太后笑了笑，沒有說下去。
」吃菜。」
沈昭禾低下頭，扒了一口飯。米飯在嘴裡嚼了半天，什麼味道都嘗不出來。
她的心跳聲大得像擂鼓。
太后不是在跟她閒聊舊事——太后在用一種極隱蔽的方式告訴她：你跟賢妃太像了，而賢妃的下場你也看到了。
但太后沒有把」後來」說完。那個未完成的句子像一個張著嘴的傷口，比任何警告都觸目驚心。
因為太后知道，沒說出口的話，永遠比說出口的更讓人睡不著覺。
」太后。」沈昭禾放下筷子，認真看著她，」賢妃娘娘……是個怎樣的人？」
太后端著湯碗的手停了一下。
」怎樣的人？」她把湯碗放下，目光落在窗外那棵光禿禿的梧桐樹上，」是個跟一樣覺得自己能贏的人。」
」她贏了嗎？」
太后轉過頭看她。
那一瞬間沈昭禾讀懂了那雙眼睛裡所有的東西——不是審視，不是警告，是二十年積攢的、無法對任何人言說的疲憊。
」吃你的飯。」太后說。
沈昭禾沒再問了。
這頓飯吃到最後，兩個人都沒怎麼說話。慈寧宮裡安靜得只聽見碗筷輕碰的聲響和炭火偶爾」噼啪」一聲。
沈昭禾心裡翻江倒海。
太后和賢妃的關係絕不是簡單的婆媳。太后提起賢妃時那種語氣——帶著心疼、帶著遺憾、還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愧疚。那不是一個婆婆對兒媳該有的情緒。
太后在賢妃身上，虧欠了什麼。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沈昭禾按住了它。不能急，不能現在就下結論。太后是一盤下了六十年的棋，她才入局幾個月，看不清的全貌太多了。
但她至少確認了一件事——太后想讓她知道賢妃的故事。否則不會留她吃飯，不會主動提起選秀舊事，不會用那種眼神看她。
太后在等她。
等她走到能接住真相的位置。
晚飯散了，沈昭禾告辭。走到殿門口時，身後傳來太后的聲音。
」雍王妃。」
她回頭。
太后還坐在原處，燈火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你那蓮子羹——」太后頓了頓，」下回別放冰糖了。賢妃吃蓮子羹，放的是蜂蜜。」
沈昭禾站在門檻上，手指攥緊了袖口。
太后連賢妃吃蓮子羹放什麼甜都知道。
她知道得太多了。多到不像一個旁觀者。
」臣妾記住了。」沈昭禾行了一禮，轉身出了慈寧宮。
走出宮門，冬夜的風迎面撲來，灌進領口裡冰得她打了個激靈。柳如煙在外頭等得直跺腳，見她出來趕緊迎上去遞手爐。
」怎麼樣怎麼樣？太后留您那麼久說什麼了？」
沈昭禾接過手爐，攥了半天，才把手心的汗焐干。
」如煙。」
」嗯？」
」太后跟賢妃的關係，不簡單。」
柳如煙瞪大眼：」怎麼個不簡單法？」
沈昭禾沒回答。她回頭看了一眼慈寧宮——殿裡的燈還亮著，太后的身影映在窗紗上，一動不動。
那個老太太此刻在想什麼？是在想賢妃，還是在想她？
又或者，在她身上看到了二十年前的賢妃？
」回去吧。」沈昭禾攏了攏斗篷，」明天讓崔嬤嬤來一趟，我要問她一些事。」
」問什麼？」
沈昭禾上了馬車，帘子放下來之前，說了一句。
」問她——我娘跟賢妃，到底是什麼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