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禾回到梧桐院時,天色已經擦黑了。
她進門第一件事就是直奔床頭,把那幾本兵法書翻開——
舊檔殘頁還在。
她鬆了口氣,剛把紙頁抽出來,柳如煙端著熱茶進來了:」小姐,先喝口茶暖暖身子,您從宮裡回來臉就白得跟——」
」如煙。」沈昭禾頭也不抬,」你去廚房看看今晚燉的什麼湯,王爺那邊送了沒有。」
柳如煙放下茶盞就去了。她走後,沈昭禾把三張殘頁疊好,彎腰去夠床底的暗格——
手剛伸到一半,院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不是柳如煙推門的方式。柳如煙推門有個節奏:先敲三下,再推,再喊一聲」小姐」。今天這人一步都沒敲,門框撞在牆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像誰拿拳頭捶的。
沈昭禾手一抖,殘頁掉在了地上。
她回頭看見蕭珩站在門口。
說」站」不太準確——他是杵在那裡的。肩背繃得跟拉滿的弓弦似的,臉上沒有表情,但眼底是黑的,黑得像暴雪前最後一段天光被吞掉的那種黑。
他手裡捏著一樣東西。
沈昭禾認出來了——是一張舊檔殘頁。
不是她手裡這三張,是第四張。她把殘頁夾在兵法書里時漏了一頁,壓在書縫裡沒發現。而蕭珩顯然翻過那本書了。
空氣忽然變得很稠,稠得像凝固的蠟。
」王爺——」
」誰讓你碰這個的?」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帶著刃,刮著人的耳膜往裡走。
沈昭禾站起來,面上還維持著笑:」王爺說的是哪件事?臣妾最近碰的事多了——」
」沈昭禾。」
他叫了全名。
上次叫全名還是年底宮宴前夜,他提醒她不要逞強。那次語氣雖然冷,好歹還帶著點」你別犯傻」的意思。這次沒有。這次就是單純的、不含任何稀釋劑的怒。
沈昭禾的笑僵在嘴角。
蕭珩走過來,把那張殘頁拍在桌上。紙頁輕飄飄地落在桌面,上面的字跡在燭光下清清楚楚——是宮中內務府的舊檔格式,記載著賢妃去世當月的太醫調診記錄。
」內務府的檔冊你也敢去碰。」他盯著她,」皇后的人你也不查查就往跟前湊。你以為你是什麼?銅牆鐵骨?刀槍不入?」
沈昭禾沒退。
她知道這時候退就完了。退一步,他就當她是認錯;認了錯,這事就再也不能提了。
」你母妃的死有蹊蹺,」她迎著他的目光,一字一字說,」你不想知道真相?」
話音落下的瞬間,蕭珩的拳頭砸在了門框上。
」砰」的一聲。
比剛才推門那下重十倍。整扇門框都在抖,牆皮簌簌地往下掉灰。
沈昭禾被這動靜震了一下,但腳沒動。
蕭珩的拳頭抵在門框上,指節泛白,像要把木頭砸穿。
」想!」
這個字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我每一天都在想!但你想過沒有——」他猛地轉過身面對她,眼眶紅得像要滴血,」我舅舅就是查這個被滅口的!你是想讓我再死一個——」
話到這裡,斷了。
像一根繃到極限的弦,突然鬆了。
蕭珩的嘴還張著,但後面的字沒出來。他像是被自己的話噎住了,喉結上下滾了一下,把沒說完的半句吞了回去。
殿內安靜得能聽見蠟燭芯在燒,噼啪一聲,火星子蹦了一下。
沈昭禾看著他。
看他通紅的眼眶,看他攥緊又鬆開的拳頭,看他咬緊的牙關和繃緊的下頜線——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不是」你一直不知道」,而是」你一直都知道」。
他知道母妃的死有蹊蹺。他知道有人在掩蓋真相。他甚至可能知道兇手是誰。但他什麼都做不了——因為上一個試圖揭開真相的人,已經死了。
死在他面前。
沈昭禾喉嚨發緊。
」所以你一直知道。」她的聲音忽然輕下來,輕得不像質問,倒像是在確認一件她早就猜到的事。
蕭珩沒回答。他背過身去,面朝窗戶。窗外是梧桐院那棵光禿禿的梧桐樹,冬天的枝椏像裂紋,在夜色里張牙舞爪。
」知道又怎樣。」
他的聲音悶悶的,像從胸腔里壓出來的。
」查不出來。查出來也活不了。」
沈昭禾站在原地,手裡還攥著那三張殘頁。紙角硌著她的掌心,有點疼。
她想說」不一樣」,想說」我不是你舅舅」,想說」我有辦法既能查出來又能活著」——但這些話此刻說出來都太輕了。輕得像往傷口上吹氣,吹不干血,只讓人癢得難受。
她把殘頁慢慢放在桌上,和蕭珩帶回來的那張並排擺好。四張紙,拼不出一個完整的真相,但足夠證明有人在刪改記錄。
」我不是你舅舅。」她最後說了這麼一句。
蕭珩的背影僵了一下。
」我沒有人脈可以調動六部,沒有兵權可以保護證人,甚至連出府都要被人盯著——這些我都知道。」
她往前走了兩步,走到他身後三尺的地方停下來。
」但你舅舅當年是一個人查的。我不是。」
蕭珩轉過半個頭,餘光掃了她一眼。
沈昭禾沒笑,也沒哭,就是平平靜靜地看著他:」你有前朝,我有後宮。你查不了的案,換個路子也許能查。但前提是——你得讓我查。」
」你想讓我眼睜睜看著你去送死?」蕭珩轉過身來了,聲音陡然又高了上去,」沈昭禾你能不能聽懂人話——」
」你吼我?」
沈昭禾忽然眨了一下眼。
不是委屈的那種眨眼——是意外。真意外。她跟蕭珩當了這麼久的盟友,吵過、拌過、互相陰陽怪氣過,但他從來沒對她真正發過火。連年底宮宴那種生死關頭,他也只是冷著臉說」別逞強」,語氣再難聽也帶著三層裹了糖衣的擔心。
這是頭一回。
他在怕。
沈昭禾看著他,忽然覺得方才在鳳儀宮被皇后拿指甲劃手背時都沒這麼心慌過。
」蕭珩。」她叫他名字,沒加」王爺」兩個字。
蕭珩愣了一下。
」我不死。」她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像在往他耳朵里釘釘子,」你母妃的案子,我查。但我保證活著查完。這是我答應你的。」
蕭珩看著她,嘴唇動了兩下,最終什麼都沒說。
他轉身走了。
門框上留著拳頭砸出的凹痕,木屑散了一地。
沈昭禾站在原地,看著那道凹痕發了好一會兒呆。
柳如煙端著湯回來時,看見的就是這個畫面——門框壞了,桌上有四張紙,她家小姐一個人站在屋子中間,表情說不上是什麼,像在笑又像在嘆氣。
」小姐……王爺來過了?」
」嗯。」
」吵架了?」
」嗯。」
」那這湯還送嗎?」
沈昭禾低頭看了看柳如煙手裡那碗湯,熱氣還在往上冒,枸杞浮在湯麵上紅彤彤的,像一串小燈籠。
」送。」她接過湯碗,自己喝了一口,」他砸了我門框,這碗湯算他賠的。」
柳如煙張了張嘴,沒敢接話。
沈昭禾端著湯碗坐到桌前,把那四張殘頁撥到一邊,湯碗擺正。她喝了兩口,忽然頓住——
碗底壓著一張字條。
她抽出來看了一眼。是蕭珩的筆跡,龍飛鳳舞的,寫得很急,墨都洇開了。
」明天再說。」
三個字,連標點都沒有。
沈昭禾捏著字條,鼻子突然有點酸。
不是因為感動——是因為她發現這個男人吵完架摔門走了,還記得讓廚房燉湯。
湯是熱的。門框是碎的。
沈昭禾把字條疊好塞進袖口,繼續喝湯,一口一口,喝得安安靜靜。窗外梧桐樹的枯枝被風吹得嘎吱響,像在替誰嘆氣。
明天再說。
——那就明天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