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板又被按了一下。
沈昭禾沒動。她盯著門閂的位置，心跳忽然快了半拍——不是害怕，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緊張。這個時辰，柳如煙不會沒聲沒息地摸過來，旁的下人更不敢。
能站在門口一聲不吭杵了半天的，全天下大概只有一個人。
然後門閂被人從外面撥開了。
沈昭禾來不及反應，門板往後一退，她整個人往後一仰。好在她反應快，手撐住地面沒摔倒，但姿勢也沒好到哪兒去——半坐在地上，裙擺皺成一團，臉上掛著沒幹的淚痕，眼睛還紅著，活像只被雨淋了的貓。
蕭珩低頭看見她，整個人僵住了。
兩個人就這麼對視著，一個在門裡坐著，一個在門口站著，中間隔了半步的距離和一整片的沉默。
蕭珩的表情很奇怪。不是冷，也不是怒，而是一種沈昭禾從沒在他臉上見過的——無措。就好像他在戰場上能從容調兵遣將、在朝堂上能舌戰群臣，但面對一個坐在地上哭的女人，腦子直接空了。
他張了張嘴，沒出聲。又閉上。
沈昭禾看著他這副模樣，忽然覺得有點好笑。剛才那些翻江倒海的情緒被這一出打斷了，像決堤的河水撞上了一塊石頭，激起一朵莫名其妙的浪花。
」王爺這是……」她嗓子還啞著，」來查崗的？」
蕭珩沒接話。他低頭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自己手裡——空的。然後他開始在身上翻找，翻外袍口袋，翻腰帶，翻袖口。沈昭禾看著他把自己翻了個遍，終於從懷裡掏出一塊疊得方方正正的帕子。
是軍中用的粗布帕子，灰撲撲的，不精緻，但洗得乾淨。邊角上繡著一個字——」蕭」。繡工實在不敢恭維，筆畫歪歪扭扭的，」艹」頭大得離譜，像一蓬亂草頂在小字上面。
沈昭禾盯著那個字看了兩秒，沒忍住，笑了。
不是客套的笑，是真的覺得好笑。眼淚還掛在臉上，嘴已經先彎了。她伸手接過來，指尖碰到布料時發現帕子是溫的——大概在他懷裡揣了有一陣了。
」王爺，您這繡工……」她拿帕子擦了擦眼角，」是跟哪位將軍學的？」
蕭珩的臉好像黑了一瞬，但燈光太暗，看不真切。他悶聲說：」小時候自己繡的。」
」自己繡的？」沈昭禾低頭又看了一眼那個歪」蕭」，笑得更厲害了。眼淚被笑出來的新淚蓋住了舊的，整張臉花得不成樣子。
」您不會安慰人。」她說。
蕭珩沒反駁。他站在原地，像是不知道該站還是該坐，手在膝蓋上放了一會兒又拿開，最後索性往地上一蹲，跟她平了視線。
」……別哭了。」
這三個字說得又硬又彆扭，像是從喉嚨里一個字一個字擠出來的。沈昭禾覺得，他大概把」別哭了」當成了軍令——下了令，對方就得執行。執行不了？那他也管不了了。
」嗯。」她應了一聲，拿帕子又擦了一把臉。
可眼淚不爭氣，擦了還流。
她索性不擦了，把帕子攥在手心裡，低著頭，讓眼淚自己滴。蕭珩蹲在她面前，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他大概這輩子沒處理過這種情況——敵軍來襲他有十二種打法，王妃哭了他連一種都沒有。
」沈昭禾。」他忽然叫她名字。
沈昭禾抬頭。
」你哭是因為今天的事？」
沈昭禾沒說話。
」還是……一直憋著，今天才哭？」
這句話像一根針，輕輕地、準確地扎在了什麼地方上。沈昭禾的鼻子一酸，眼淚又湧出來。她趕緊把臉埋進膝蓋里，悶聲說了句什麼。
」什麼？」蕭珩湊近了一點。
」我說——」她抬起臉，眼睛紅通通的，鼻尖也紅，聲音又啞又毛糙，」王爺，您知道嗎，您是第一個給我遞帕子的人。」
蕭珩愣住了。
」在侯府的時候，哭會被罰。」沈昭禾把帕子展開又疊上，疊上又展開，手指重複著這個動作，像是在打發什麼，」謝氏說我'成天哭喪著臉給誰看'。後來我就不哭了。不哭了也就沒人遞帕子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在說今天吃了什麼、明天要做什麼。但正是這種平，比抽噎更讓人心裡發堵。
蕭珩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在沈昭禾旁邊坐了下來。不是蹲，是坐。背靠門板，腿伸直，跟她一樣的姿勢，像兩個守夜的兵卒靠在城牆根底下歇腳。
沈昭禾偏頭看他。
」王爺坐地上……不太好。」
」你坐得，我就坐得。」
」我是庶女。」
」我是帶兵的。帶兵的比庶女還不講究。」
沈昭禾又笑了，這回笑得輕一點，像蒲公英被風吹散了一小簇。
兩個人就這麼坐著，誰也不說話。院子裡安靜極了，只有風吹梧桐葉的沙沙聲，和遠處更夫敲梆子的悶響。月光從檐角漏下來，在地上鋪了薄薄一層，像水，又像霜。
沈昭禾不哭了。眼淚自己停了，像一場突如其來的雨，來得快去得也快。她把帕子疊好攥在手裡，沒有還回去的意思。
」王爺。」她忽然開口。
」嗯。」
」您剛才在門口站了多久？」
蕭珩沒回答。
」柳如煙說門外有動靜的時候，我就猜是您。」沈昭禾把下巴擱在膝蓋上，」站了很久吧？怎麼不進來？」
」……不知道該不該進。」
沈昭禾扭頭看他。月光底下他的側臉線條很硬，像刀刻出來的，但眼神是她沒見過的軟。不是那種刻意放軟的軟，是真的拿她沒轍了。
」那我幫您決定，」她把帕子舉了舉，」進對了。」
蕭珩嘴角動了一下，不大，但確實動了。
夜風灌進來，吹得桌上那盞沒點的油燈晃了一晃。沈昭禾打了個哆嗦，下一秒肩膀上一沉——蕭珩把外袍解下來搭在了她身上，動作生硬得像在給戰馬蓋氈子。
」王爺不用——」
」閉嘴。」
沈昭禾把剩下的字咽了回去，乖乖裹緊了外袍。袍子上有他的氣息，說不上什麼味道，不是香，是那種日曬風吹後留下的乾燥的暖。
她忽然想，這就是他的安慰方式——不會說軟話，不會噓寒問暖，但會在你哭的時候笨手笨腳地遞一塊歪歪扭扭繡著字的粗布帕子，然後一言不發地在你旁邊坐下來。
夠了。
夠了。
更夫的梆子又響了一聲，是三更天了。沈昭禾的腦袋一點一點地往下沉，困意上來了——哭累了就容易困，這是小時候就知道的事。她迷迷糊糊地想，不能睡著，堂堂雍王妃靠著門板睡一宿像什麼話。
但眼皮實在撐不住。
她的頭慢慢歪向左邊，靠在一個溫熱的肩上。蕭珩的身子僵了一瞬，但沒有動。他偏頭看了她一眼，月光把她的側臉照得很白，睫毛還是濕的，唇角微微彎著，大約是在做夢。
他沒動。
風又吹了一陣，梧桐葉簌簌地落了一地。
蕭珩抬頭看了看院子裡那排梧桐樹苗——最矮的那棵已經比去年高了半尺。他又低頭看了看靠著肩膀睡著的沈昭禾，沉默了很長時間。
然後他極輕極輕地說了一句話。
聲音小到連風都沒聽見。
」你不是。」
——不是什麼，他沒說完。但那兩個字落進夜色里，像一顆種子埋進了土裡，安安靜靜地躺著，等著有一天自己破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