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關上之後,沈昭禾在門口站了一會兒。
她的手還搭在門閂上,指尖微涼。院子裡很安靜,安靜到能聽見牆根底下蛐蛐在叫——這季節不該有蛐蛐了,大約是只漏了氣的,叫得有氣無力的,跟她此刻的呼吸差不多。
她慢慢轉過身,背靠著門板,一點一點滑坐到地上。
裙子在地上鋪開,月白的布料沾了灰。她低頭看了看,沒有去拍。
然後眼淚就下來了。
沒有聲音。沒有抽泣。就是水從眼眶裡淌出來,順著臉頰滑到下巴,滴在裙子上,洇出一小塊深色的印子。一滴,兩滴,三滴。像她澆梧桐樹苗時銅壺漏的水,止不住,也不想止。
她抬手抹了一把臉,手背濕了。
又抹了一把,還是濕的。
」煩死了。」她小聲說了一句。
沈昭禾這輩子哭過的次數,一隻手數得過來。
七歲那年母親下葬,她沒哭。謝氏把她的飯食減半,她餓得胃抽筋,沒哭。被關在柴房裡凍了一整夜,手指頭僵得彎不過來,也沒哭。後來偷學兵法被謝氏發現了,罰跪祠堂六個時辰,膝蓋跪出了血,她咬著嘴唇,硬是沒掉一滴眼淚。
她跟自己說過——哭有什麼用?哭能當飯吃還是能當甲穿?不如省點力氣想怎麼活下去。
可今天這眼淚不聽話。
不是委屈。
她把這兩個字在心裡翻來覆去地嚼了好幾遍。不是委屈。她沈昭禾做事從來不留遺憾,跟侯府決裂是她自己選的,被沈昭蓉當街罵」冒牌貨」也是她預料之中的事。她甚至提前想過八種應對方案,每一種都比今天實際發生的更難看。
所以不是委屈。
是憤怒。
那種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悶了十六年的、誰也沒處說的憤怒。
」替嫁的。」
」庶女。」
」賤婢生的。」
」冒牌貨。」
這些詞她從小聽到大。在侯府聽,在花轎里聽,進了雍王府還在聽。每次她都笑嘻嘻地接住,像接一個繡球,然後不動聲色地扔回去。所有人只看見她接得穩,沒人看見她手心被砸出的淤青。
她做了什麼?
她替沈昭蓉背了十六年的黑鍋,替她擋了數不清的明槍暗箭。侯府上下誰犯了錯,第一個挨罰的是她。沈昭蓉不想學的規矩,她學。沈昭蓉不想背的罵名,她背。沈昭蓉不想嫁的人,她嫁。
到頭來呢?
沈昭蓉站在王府門口,當著滿街百姓的面,理直氣壯地喊——」她是假的!」
假的。
沈昭禾把這兩個字咬在齒間,嘗到了鐵鏽味。
她替別人活了十六年,在所有人眼裡,她連」自己」都不配當。她是沈昭蓉的備胎,是侯府的抹布,是用完了就扔的棋子。她拼命證明自己有價值——查帳本、破貪腐、定計策、籌糧草——可不管她做多少,在那些人眼裡,她永遠是」替身」。
永遠。
」我到底還要證明多少次?」
她把臉埋進膝蓋里,聲音悶悶的,像隔著一層棉被。
」我到底還要證明多少次,我不是任何人的替身?」
沒人回答她。
屋子裡空蕩蕩的,只有桌上那盞沒點的油燈,和窗外被風卷進來的半片梧桐葉。葉子落在地上打了個旋,停在桌腿邊,像是走累了,不走了。
沈昭禾抱著膝蓋,把自己縮成很小的一團。
她想起小時候,崔嬤嬤跟她說過:」小姐,哭可以,但只能哭一小會兒。哭完了擦乾眼淚,該幹什麼幹什麼。」
」為什麼只能哭一小會兒?」她問。
」因為哭久了,腦子會進水。腦子進了水,就想不清楚事了。」
沈昭禾現在覺得腦子確實有點進水。因為她開始想一些沒用的事——
比如,如果母親還活著,會不會也站在門口等她回家?
比如,如果她不是庶出,沈昭蓉還敢不敢跑到王府門口撒潑?
比如,蕭珩剛才說的那句」誰敢動本王的人」——他說的時候,是真的生氣,還是只是覺得面子上過不去?
想到這裡她忽然煩了。
最後這個問題最沒意思。人家幫了你,你還在這兒揣測動機,跟養不熟的白眼狼有什麼區別?
」沈昭禾,你夠了。」她抬起頭,用袖子把臉擦了一把,」哭完了。該擦乾了。」
可眼淚不配合。它繼續往外涌,像一口老井,被人鑿開了封多年的井蓋,咕嘟咕嘟地往外冒。止不住。
她索性不擦了。
就讓它流吧。反正沒人看見。
柳如煙在門外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她把耳朵貼在門板上聽了半天,什麼都聽不見——小姐連哭都不出聲的,這比嚎啕大哭還嚇人。
」小姐?」她試探著敲了敲門,」我給您倒了水,放在門口了,您……」
」放著。」裡面傳來沈昭禾的聲音,微微發啞,但很穩,」我沒事。坐一會兒就好。」
柳如煙咬著嘴唇,把茶盞放在門檻上,退後兩步。她想說點什麼,又不知道說什麼好。最後只是小聲嘀咕了一句:」那些人……真該死。」
院子裡沒有回應。
風把梧桐葉吹得沙沙響,一片接一片地落在窗紙上,像是有人在窗外輕輕地、不停地敲。
沈昭禾坐在地上,聽著那聲音,忽然想起今天澆樹苗時灑的那半壺水。
不知道那些小樹苗,明年後年,能不能長得高一些。
高到能替這院子擋點風。
她閉上限睛,把頭靠在門板上。淚還在流,但呼吸慢慢平了下來。 anger像退潮的海水,一波一波地往回縮,露出一大片濕漉漉的沙灘。
沙灘上什麼都沒有。
乾乾淨淨的。
她又坐了一會兒,覺得地上涼得慌,正打算起來,身後門板上忽然傳來一下輕微的震動。
像是有人站在門外,手搭在門板上,猶豫了一下,沒推開。
沈昭禾猛地睜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