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氏回到侯府時天已經黑透了。
她沒走正門，從角門進去的。守門的小廝見是她，還沒來得及行禮就被揮手打發了。謝氏穿過抄手遊廊，一路疾走，裙擺掃過青石板上薄薄的霜，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
她沒回正房，直接拐進了內書房。
這間書房是永昌侯沈崇處理家事的地方，尋常時候謝氏不進來。但今夜她推門進去，點燈，研墨，鋪紙——動作利落得像在調配一劑藥方。
藥引子是沈昭禾。藥方子她已經在馬車上想好了。
」私通。」
謝氏提起筆，在紙上寫了這兩個字，又劃掉。墨跡洇開，像一道黑色的傷疤。
這兩個字太重，重到一旦扣上去，不死也要脫層皮。但正因為重，才好用。雍王那樣的男人——鐵血出身，眼裡揉不得沙子——聽說正妃與人私通，別說休妻，不直接拔刀砍人就算他涵養好了。
謝氏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茶涼了，她皺了皺眉擱下。
正房大丫鬟秋棠聽見動靜過來伺候，被她攔在門外：」去把林管事叫來，就說我要查舊帳。再備一碟桂花糕，溫一壺黃酒。」
秋棠應聲去了。謝氏重新拿起筆，這回沒寫字，而是在紙上畫了一張簡圖——侯府後院的格局，每間屋子住著誰，哪條路能避開正門的眼線，哪扇角門的鎖是壞的。她畫得極仔細，連院牆的高度都標了。
林管事來時，謝氏已經把那張圖收起來了。
」夫人喚老奴來，是有何吩咐？」林管事五十來歲，精瘦，一雙眼睛跟老鼠似的，又小又亮。
謝氏沒繞彎子：」侯府從前的帳房先生孫永，現在何處？」
林管事愣了一下。這名字八百年沒人提了，冷不丁一問，他還真想了一會兒。
」回夫人，孫永三年前辭了差事出去單幹，聽說在西市開了間小帳房鋪子。不過生意不太好——他這人，算帳是把好手，做人不大行，得罪了不少主顧。」
」欠債沒有？」
林管事更愣了，但還是老實答：」欠著呢。當初他走的時候，從侯府支了一筆銀子說是安家費，後來老爺說沒批過這筆銀子，一直掛帳上。催了兩回他還不出來，就不了了之了。連本帶利，大概——一百八十兩。」
謝氏嘴角微微一翹。
一百八十兩。對一個走投無路的帳房先生來說，這筆債能壓死他。
」去把他找來。」謝氏端起溫好的黃酒抿了一口，」就說夫人有筆舊帳要跟他算清楚。記住，別驚動人，悄悄地叫，從角門進。」
林管事應了，轉身要走，又被叫住。
」等等。」謝氏從妝奩里摸出一把鑰匙遞過去，」書房第三個抽屜里有一包碎銀子，大約二十兩。你帶上，到時候——打點用。」
林管事接過鑰匙，什麼都沒多問，低頭出去了。
謝氏獨自坐在燈下，慢慢地把桂花糕吃了，一碟四塊，一塊沒剩。
孫永是第二天天擦黑時被領進來的。
他比三年前老了不止三歲。衣服洗得發白，肩頭打了塊補丁，進門時縮著脖子，眼神躲閃，一看就是日子過得不怎麼樣。
」給……給夫人請安。」他跪下行禮，膝蓋磕在青磚地上，悶響一聲。
謝氏坐在紫檀木圈椅里，手裡的佛珠轉得很慢：」起來吧。坐。」
孫永沒敢坐，半蹲半站地杵著。
」孫先生，你欠侯府一百八十兩銀子，這事你還記得吧？」
孫永的臉刷地白了。他張了張嘴，聲音發乾：」夫……夫人，小人不是不想還，實在是——」
」我沒催你還。」謝氏打斷他，聲音溫溫和和的，像在聊家常，」我叫你來，是想給你一個把債一筆勾銷的機會。」
孫永一愣。
謝氏抬手，秋棠把一個托盤端上來——上面放著一疊銀票，最上面那張露出來的數字是」五十兩」。
」二百兩。」謝氏說，」一百八十兩還債，剩下的二十兩，算你的辛苦費。」
孫永的眼珠子差點掉出來。他盯著那疊銀票，喉結上下滾了兩回，但沒敢伸手。在侯府幹了十幾年帳房，他太清楚謝氏的做派了——天上不會掉餡餅，掉下來的都是套子。
」夫人……要小人做什麼？」
謝氏沒直接回答，而是慢悠悠地倒了杯茶遞給他。孫永雙手接過，手在抖。
」孫先生，你從前在侯府時，跟三小姐打過照面沒有？」
」三小姐？」孫永想了想，」沈……沈昭禾？見過幾回。她有時候來帳房取月例銀子。」
」那就好。」謝氏笑了一下，」我要你做的事很簡單——過幾天，我會請你回侯府一趟。屆時三小姐也在。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她頓了頓，壓低聲音，一字一句地說清楚。
孫永的臉從白變青，又從青變白。他手裡的茶盞晃了晃，茶水灑出來燙了手背，他都沒覺著疼。
」夫……夫人，這要是被人發現——」
」不會發現。」謝氏把銀票往前推了推，」你只需要演一齣戲，前後不到半柱香的功夫。到時候不管誰問你，你都照我教你的說。事成之後，銀票是你的，債也清了。你要是不答應——」
她沒說下去，只是笑。
但那個笑比不笑還可怕。
孫永盯著那疊銀票，沉默了很久。
他當然知道這是趟渾水。可他更知道，一百八十兩的債壓在頭上是什麼滋味——催債的堵在門口罵三天三夜，老婆帶著孩子回了娘家，鋪子眼看就要關門。他走投無路了。
」小人……小人答應。」
謝氏滿意地點了點頭，把銀票收回托盤：」銀票先放著，事成之後一併給你。孫先生，你是個聰明人。聰明人就該做聰明事。」
孫永走後，秋棠低聲問：」夫人，他靠得住嗎？」
謝氏把玩著佛珠：」靠不住也得靠。他要是敢反水，那一百八十兩的欠條，明天就能送到京兆尹府。」
秋棠不敢再問。
謝氏在書桌上鋪開信紙，提筆寫了一封簡訊，措辭極盡慈愛——
」禾兒吾女，近日老夫人身體抱恙，時常念叨你。府中上下皆盼你回來看望祖母。為娘雖知你事務繁忙，然孝道不可廢。望你擇日歸家，母女團聚。」
寫完，她吹了吹墨跡，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每個字都是溫溫軟軟的，像慈母思念女兒。可字縫裡藏著的，是刀。
她把信封好，叫人連夜送往雍王府。
窗外起風了，院子裡的枯葉被捲起來打在窗欞上，沙沙作響。
謝氏擱下筆，對著燈火眯起了眼。
這封信送出去，接下來就看沈昭禾來不來了。
她知道沈昭禾會來的。不是因為孝順——那丫頭對侯府早就沒情分了。而是因為，沈昭禾最大的毛病，就是太聰明。太聰明的人往往容易犯同一個錯誤：覺得自己能看穿所有的陷阱。
謝氏賭的就是這個。
你來，是因為你覺得看穿了我的招數。可你不知道，我給你看的招數，本身就是個套。
她起身走到窗前，推開一條縫。冷風灌進來，吹得燭火搖晃不止。
」沈昭禾，」她輕聲念了一遍這個名字，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日天氣，」這次，我看你還能翻出什麼花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