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府東院角落有間偏院，門前冷冷清清，連燈籠都沒掛一盞。
沈昭蓉住在這裡已經快兩個月了。
說是」良娣」，可自從丞相之女王氏進了太子府，她這良娣就成了擺設。頭一個月蕭瑾還偶爾來坐坐，喝杯茶就走，後來連茶都不喝了，傳話說」政務繁忙，良娣不必等門」。
不等門？沈昭蓉當時把茶盞磕在桌上，磕出一道裂紋。她等的不止是門，是她在太子府立錐的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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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冬至，府里張燈結彩，王氏的院子門口車馬盈門，來送禮的管家排到了照壁外頭。而她這邊，連個來送節禮的人影子都沒見著。
貼身丫鬟翠兒端了碗湯圓進來，小心翼翼擱在桌上：」良娣，好歹用一口吧，今日冬至。」
沈昭蓉坐在銅鏡前梳頭，一下一下的，梳齒刮過頭皮發出細碎的聲響。她看著鏡子裡自己的臉——還是好看的，眉眼精緻，膚色白皙。可好看有什麼用？太子不來看，下人也敢怠慢，昨兒廚房送來的飯菜都是涼的。
她梳著梳著，手忽然停了。
」翠兒。」
」奴婢在。」
」你說，要是我當初沒逃婚——」她把梳子擱下，聲音輕得像自言自語，」我現在是不是雍王正妃？」
翠兒不敢接話。這個問題主子這倆月問了不下十回，每回問完都要摔東西。翠兒已經學會了兩隻腳隨時準備往後退的技能。
沈昭蓉沒等她回答，自己接了下去：」雍王妃，雍王正妃。那個位置本來是我的。」
她抬眼看了看窗外——王氏院子的方向燈火通明，隱約還有絲竹聲。而她這間屋子，只點了一盞油燈，燈芯都快燃盡了，沒人來添。
」當初要不是逃婚……我現在是雍王正妃！」她猛地抓起梳子往地上一摔，梳子在地上彈了兩下，滑到牆角。
翠兒縮了縮脖子。
沈昭蓉胸口起伏了幾下，忽然紅了眼眶。不是因為委屈——她是真的後悔了。當初覺得雍王是個冷灶，不如太子這把熱火。可她忘了，冷灶也是灶，架不住有人往裡添柴。沈昭禾那個賤婢生的庶女，偏偏就硬生生把冷灶燒旺了。前線打仗她能出謀劃策，王府內務她管得井井有條，連太子都說」這個雍王妃不簡單」。
不簡單？一個庶女有什麼不簡單的！可偏偏就是這」不簡單」三個字，把沈昭蓉從雍王妃的位置上擠了下來，又從太子心上擠了出去。
她正想著，院門響了。
謝氏來了。
」我的兒——」謝氏一進門眼淚就下來了。她今天進宮走的是側門，遞了牌子等了半個時辰才被放進來，這一路憋的淚全堆在眼眶裡，見到女兒那一刻全崩了。
母女倆抱頭痛哭。
沈昭蓉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謝氏一邊抹淚一邊摸她的臉：」瘦了，瘦了好多。王氏那個女人待你如何？」
」她？」沈昭蓉咬著嘴唇，」她連正眼都不瞧我。上回在花園碰見，她身邊七個丫鬟圍著，我身邊就翠兒一個。她笑著跟我說'姐姐怎麼帶這麼少人出門，小心摔了沒人扶'——你說這是什麼意思？」
謝氏氣得直拍桌子：」仗著她爹是丞相！等她生了兒子還不得騎到你頭上？」
」生兒子？」沈昭蓉冷笑，」她要是生了兒子，我連這間偏院都住不踏實。」
謝氏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母女倆沉默了一會兒。窗外絲竹聲還在響，隱隱約約的，像在故意提醒她——太子此刻在王氏院裡。
」娘，」沈昭蓉忽然開口，嗓音沙啞，」女兒後悔了。」
謝氏握著她的手緊了緊。
」可是後悔有什麼用？」沈昭蓉低下頭，眼淚一滴一滴砸在手背上，」雍王妃是沈昭禾，太子良娣是王氏。我兩頭都不是，兩頭都夠不著。當初要不是——」
」別說了。」謝氏忽然壓低聲音打斷她，湊到她耳邊，」還有辦法。」
沈昭蓉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母親。
謝氏的眼神變了。剛進門時還是慈母的擔憂心疼，此刻卻冷下來，像一把慢慢出鞘的刀。
」只要沈昭禾那個位置空出來——」謝氏一字一句地說，」你就還能回去。」
沈昭蓉怔住了。
」雍王休了正妃，總得再娶。你是嫡女，出身擺在那裡，屆時再以'心疼妹妹、代妹彌補'的姿態嫁進去——眾人只會誇你大度賢良。」謝氏說得極慢，每個字都像在棋盤上落子。
沈昭蓉的眼淚還掛在臉上，但眼神已經變了。後悔還在，可後悔底下壓著另一樣東西，像炭火燒到最旺時那種暗紅色的光。
」讓她讓位？」她低聲問。
」不是讓。」謝氏握住她的手，指節用力，」是讓她待不下去。」
沈昭蓉看著母親。謝氏的臉在燈火下顯得格外平靜。那種平靜沈昭蓉太熟悉了——小時候謝氏罰沈昭禾跪祠堂時，就是這種表情。溫柔的皮底下裹著鐵，笑吟吟地就把人往死路上推。
」怎麼做？」
謝氏沒急著回答。她起身走到門口往外看了看，確定沒有外人，才回來坐下。
」具體法子，回去再想。」她拍了拍沈昭蓉的手背，」但有一條你得記住——這件事不能急。急了露破綻，不急才有機會。沈昭禾再聰明也是個人，是人就有軟肋。」
沈昭蓉攥著帕子，慢慢擦掉臉上的淚。她的眼神已經從剛才的慌亂變成了另一種東西。不是鎮定，是那種被逼到牆角後反彈出來的狠勁。
」娘，」她說，」女兒等得起。」
謝氏點頭，又叮囑了幾句注意飲食、別跟王氏正面起衝突之類的話，便起身要走。臨出門時回頭看了一眼女兒——沈昭蓉坐在燈下，臉上淚痕未乾，但嘴角微微繃著，像在忍什麼東西。
謝氏知道那是什麼。
是後悔轉化成了恨意。後悔沒用，但把人拉下來，有用。
她上了馬車，車簾放下的那一刻，外頭的絲竹聲被隔絕了。車廂里暗沉沉的，只有車輪碾過石板路的悶響。
謝氏靠在車壁上閉了會兒眼，然後睜開——眸子裡一片冷光。
從侯府到太子府這條路，她走了無數趟。每走一趟，心就沉一分。女兒是嫡女，是她花了十八年精心教養的嫡女，憑什麼要被一個庶女壓在頭上？
沈昭禾。
她在心裡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
當初讓她替嫁，不過是當個棄子。棄子就該有棄子的覺悟，老老實實替嫡姐擋災，安安靜靜在雍王府里當個擺設。可這個棄子偏偏不安分——管家權、兵法謀略、王爺的信任，她一樣一樣往手裡攥，攥得比嫡女還穩當。
謝氏想起上次宮宴上沈昭禾那副不卑不亢的樣子，心裡就堵得慌。
那副神態——不像是庶女該有的。
她慢慢攥緊了手裡的佛珠。
等著吧。
這盤棋，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