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嬤嬤的手頓了一下,藥粉撒了半撮在地上。
她沒回頭,繼續往牆角撒藥粉,聲音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小姐,老奴從前在太醫院幫過工。」
沈昭禾眯了眯眼。太醫院的人,怎麼會淪到侯府當一個不受寵庶女的嬤嬤?這裡頭的水,怕是比她想的還深。但她沒追問——崔嬤嬤不想說的事,問了也是白問。
」行,那您幫我辦件事。」沈昭禾蹲下來,用指尖抹了一把床板底下。灰厚得能寫字,搓一搓,是那種細膩的老灰——不是幾天沒打掃的那種,是大半年沒人住過、慢慢積出來的。
(請記住 讀台灣好書上台灣小說網,ᴛᴡᴋᴀɴ.ᴄᴏᴍ超省心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她又走到窗邊,指甲沿著窗框縫隙划過去,木頭是軟的,受潮久了,已經起了毛刺。被褥更不用提,一摸就是潮的,崔嬤嬤聞過之後說裡頭摻了陳年霉草。
柳如煙氣得直跺腳:」這院子分明是故意安排的!趙側妃那邊的聽荷軒,我路過多看了一眼——地龍燒得熱乎乎的,門口還擺著兩盆紅梅!憑什麼她住暖閣,咱們住冷窖?」
」憑她來得早。」沈昭禾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來,語氣不急不緩,」來人沒根基,自然被人捏。但沒關係——根基這東西,自己挖也是挖。」
她轉頭看崔嬤嬤:」嬤嬤,王府這三年的採買帳本,能不能想辦法弄來?」
崔嬤嬤挑了挑眉:」小姐要看帳?」
」嗯。別讓人發現。」
」老奴試試。王府管帳的是趙側妃的人,帳房看守得緊。但後廚採買每日要去城中東市進貨,那條線上的人雜,總有嘴碎的。」
沈昭禾點了點頭。正要再說,院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四個嬤嬤魚貫而入,領頭的那位五十出頭,腰圓背闊,走路帶風,一看就是」教規矩」的老手。她身後三個也差不多年紀,一人手裡捧著一本藍皮冊子,面無表情。
」王妃娘娘,奴婢奉趙側妃之命,來教娘娘王府規矩。」領頭的嬤嬤福了個身,腰只彎了三寸,禮數挑不出錯,但那眼神——分明在說」你配讓我彎腰?」
沈昭禾在椅子上坐下來,端起崔嬤嬤剛沏的茶抿了一口:」教什麼規矩?」
」站姿、行禮、斟茶,每樣三遍。」嬤嬤把藍皮冊子翻開,」這是王府內眷儀範,娘娘是庶——是侯府來的,恐怕有些規矩不曾學過。」
那個差點脫口而出的」庶」字,在場所有人都聽出來了。柳如煙臉漲得通紅,崔嬤嬤眼皮都沒抬。
沈昭禾放下茶盞,站了起來。
」好,教吧。」
柳如煙瞪大了眼睛。
領頭的嬤嬤也沒想到她這麼配合,愣了一下才開口:」第一項,立容。雙腳併攏,雙手交疊於腹前,背直肩平——」
沈昭禾照做了。姿態標準得挑不出毛病,甚至比嬤嬤示範的還好看——她在侯府被謝氏規矩了十六年,站姿禮數是刻進骨頭裡的本能。
四個嬤嬤面面相覷。
」第……第二項,行禮。」
沈昭禾行了一個標準的王妃見側妃的禮——不多不少,恰好是正妻該有的規格,反將了嬤嬤一軍。因為按規矩,側妃的人見了正妃要先行禮,而不是反過來」教規矩」。
領頭的嬤嬤臉色變了變。
」第三項,斟茶。」
沈昭禾接過茶壺,手腕一轉,茶水穩穩注入杯中,不多不少七分滿,滴水不漏。她把茶推到嬤嬤面前:」嬤嬤請用。」
四個嬤嬤站在原地,像被人塞了一嘴黃連——挑不出毛病,也找不到由頭髮作。她們本來就是來找茬的,結果被人家用最規矩的」規矩」堵了回去。
領頭的嬤嬤乾笑一聲:」娘娘……果然規矩周全。那奴婢們先告退了。」
等人走了,柳如煙一拍桌子:」小姐您也太能忍了!她們分明是來給下馬威的!」
」忍?」沈昭禾坐回椅子上,拿起那本藍皮冊子翻了翻,嘴角微微翹起,」我沒忍。我讓她們親眼看到——我比她們更懂規矩。懂規矩的人不好欺負,這才是重點。」
她把冊子合上,看向崔嬤嬤:」嬤嬤,帳本的事儘快。我賭管家這三年手腳不乾淨——一個敢給新王妃住這種破院子的人,膽子不會小。」
崔嬤嬤點了點頭,拎起藥箱出了門。
柳如煙還在憤憤不平:」那被褥怎麼辦?總不能真睡潮的——」
」不急。」沈昭禾看著窗外那棵光禿禿的梧桐樹,」等帳本到手,被褥、炭火、丫鬟,會一起送來的。到時候趙側妃怕是還想巴結我。」
柳如煙將信將疑。
當夜,沈昭禾和衣躺在潮濕的床上,把白天的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趙氏的試探太粗糙了——四個嬤嬤教規矩,說白了就是投石問路。趙氏想看她是什麼貨色:是軟柿子,還是硬骨頭?
她 neither。她是一顆還沒熟的柿子,看著軟,咬下去澀得你張不開嘴。
門板響了三下——是崔嬤嬤回來了。
沈昭禾翻身坐起。崔嬤嬤進門時臉色有些古怪,手裡抱著一摞薄薄的冊子,用粗布包著。
」弄到了?」
」弄到了。」崔嬤嬤把冊子放在桌上,聲音壓得極低,」但老奴還聽到一件事——趙側妃今夜請了管家去她院裡說話,關起門來聊了一個時辰。」
沈昭禾的眼睛亮了一下。
」聊什麼?」
」老奴不知道。但管家出來時臉色發白,像是被訓了。」
沈昭禾想了想,忽然笑了。
」他臉色發白,說明趙氏怕了。她怕的不是我——是那本帳。」
崔嬤嬤看著她:」小姐打算怎麼做?」
沈昭禾把粗布解開,手指撫過最上面那本帳冊的封面。紙已經泛黃了,邊角捲起了毛——三年的舊帳,沒人會想到有人去翻。
」先看。看完再說。」
她點亮油燈,翻開第一頁。
柳如煙在旁邊打了個哈欠,被崔嬤嬤一個眼神瞪回去了。
窗外夜風嗚嗚地吹,梧桐樹的枯枝打在窗欞上,像有人在敲門。沈昭禾攏了攏衣領,埋進帳本里。
這一夜,梧桐院的燈亮到了四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