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時還沒到，沈昭禾已經站在書房門口了。
她換了一身素淨的青碧色衣裙，頭髮簡簡單單挽了個髻，連簪子都只插了一根銀的。柳如煙在旁邊急得直跺腳：」小姐您好歹戴個金的，這也太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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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談條件，不是去選美。」
」可萬一王爺看臉呢？」
沈昭禾看了她一眼：」他要是個看臉的，昨晚就不會跟我聊兵法聊到半夜。」
柳如煙被噎住了。
門從裡面打開。蕭珩的貼身侍衛面無表情：」王爺請王妃進去。」
書房很大，陳設簡樸得不像王爺該有的樣子——一張大案，兩把椅子，牆上掛著一幅巨大的輿圖，邊角磨得起了毛。案上攤著的正是沈昭禾那沓手稿，旁邊壓了一杯涼透的茶。
看來他一夜沒睡。
蕭珩坐在案後，玄色常服，頭髮束得一絲不苟，看不出半點疲態。但沈昭禾注意到他指節上有墨漬——寫了不止一點東西。
」坐。」
沈昭禾坐下，腰背挺直，雙手擱在膝上。
蕭珩沒寒暄，直接把手稿推過來。上面用硃筆批了幾行字——第七種解法旁畫了個圈，寫了個」可」；第八種旁寫」備」；第三種旁寫」太險」。其餘九種各有批註，最多的一條寫了二十多個字，分析得比她還細。
她嘴角動了動。這位爺不光看了，還做了批改。
」說你的條件。」蕭珩開口。
沈昭禾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我是掛名王妃，不同房。」
蕭珩的眼神沒什麼變化，像在聽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第二，我幫王爺分析戰局、籌謀後方，王爺保我性命周全。在王府一天，便是王爺的棋子。但棋子也有棋子的規矩——不得隨意棄。」
」第三。」她頓了頓，」將來若有一天我要走，王爺放我走。」
書房安靜了一瞬。
蕭珩盯著她，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你要走？去哪兒？」
」不知道。但人總得給自己留條退路。」沈昭禾的聲音很平，」王爺也留過退路，不是嗎？」
蕭珩的手指停住了。
他沒問她怎麼知道的——一個被送到邊關六年的皇子，沒有母族撐腰，沒有朝臣依附，如果沒給自己留過退路，早就是一捧黃土了。
」三個條件，」蕭珩說，」我都答。但我也有一個。」
沈昭禾微微挑眉。
」不許瞞我。」他說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你可以不說，但說了的，不許是假話。」
沈昭禾看著他的眼睛——很黑，像邊關沒有月亮的夜。但底下的東西不是冷的，是防備。一種被傷過太多次之後長出來的硬殼。
」成交。」
蕭珩從案上拿過一個巴掌大的銅令牌放到她面前，背面刻著一個」雍」字。
」王府內外，憑此牌通行。有事找侍衛長秦風，他會聽你調遣。」
沈昭禾拿起令牌掂了掂——挺沉。
」王爺很大方。」
」你值這個價。」
話說出口兩個人都愣了一下。蕭珩率先移開目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涼的，皺了皺眉又放下。
沈昭禾沒忍住笑了一聲，起身行禮：」那臣妾先告退了。入府第一天，還有些事要料理。」
她走到門口，被叫住了。
」沈昭禾。」
她回頭。
蕭珩還坐在案後，手指按著手稿，頭也沒抬：」你那個老師趙錚——教你的最後一樣東西是什麼？」
沈昭禾在門口站了兩秒。
」他說，'做人跟打仗一樣，贏不贏不重要，重要的是別死在前面。活到最後的人才有資格寫戰報。'」
蕭珩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原話沒這麼文雅，」沈昭禾補充道，」他說的是——'別當出頭鳥，當老王八。熬死對面你就贏了。'」
蕭珩嘴角抽了一下。
沈昭禾沒等他反應，關上門走了。
柳如煙立刻湊上來：」怎麼樣？談成了？」
」談成了。還給了塊牌子。」沈昭禾把令牌給她看。
柳如煙翻來覆去看了半天，突然」咦」了一聲：」小姐，側面好像還刻了行小字……」
沈昭禾拿回來一看，令牌側面刻著一行極細小的字——」如見王面」。
如見王面。拿著這塊牌子在王府里便如雍王親至。給得很大方，但也謹慎——因為她有用，他還不確定她值不值得信。
沈昭禾把令牌收進袖中，沒多說。
回到新撥給她的梧桐院時，院門口站著一個人。
五十來歲，頭髮花白，穿著半舊的靛藍褙子，腰板卻挺得筆直。手裡拎著藥箱，站在風口紋絲不動，像一棵扎了根的老松。
沈昭禾腳步一頓。
」崔嬤嬤？」
老婦人轉過身來，滿臉皺紋在看到她的瞬間舒展了些：」小姐。」
」你怎麼在這兒？嫁妝里沒帶你——」
」老奴自己來的。」崔嬤嬤的聲音不高但很穩，」謝氏說人多了嫁妝顯眼，不讓老奴跟著。老奴想了想，不能讓小姐一個人進狼窩。」
」那你怎麼進來的？」
崔嬤嬤從藥箱裡摸出一塊舊木牌，上面刻了個」醫」字。
」王府後門有條夾道，每隔三日有採買藥材的車進出。老奴跟車進來的，守門的看了一眼木牌就放行了。」
沈昭禾看著她，心裡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崔嬤嬤是她生母留下的唯一舊人，懂醫理，通人情，從小教她認草藥、辨毒物。但崔嬤嬤從不提自己的過去，沈昭禾問過幾次，她只說」從前在大戶人家幫過工」，便不再多言。
」嬤嬤先進來。」沈昭禾把她拉進院子關上門，」如煙，去燒壺熱水。」
崔嬤嬤在屋裡轉了一圈，打量著漏風的窗戶和潮得能擰出水的被褥，臉色沉下來。她蹲下摸了摸床板上的灰，放到鼻子底下聞了聞：」小姐，這屋子被人故意灑過水。有人不想讓您住得舒服。」
」我知道。」沈昭禾蹲下來看了一眼，」嬤嬤，先把霉氣去了。被褥的事再想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