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硯秋的指甲掐進掌心,血珠滲進U盤的金屬外殼。她沒擦,也沒哭。只是把U盤輕輕放在裴雲棠的掌心,像放下一件舊毛衣。
「你哥哥以為他娶的是沈昭,」她說,聲音像被砂紙磨過,「其實他娶的是你。」
裴雲棠沒接。她蹲在牆角,膝蓋抵著胸口,手指還在抖。那支婚禮捧花早被她撕碎了,花瓣散在地毯上,像被踩爛的雪。她沒告訴任何人,她偷偷錄了婚禮全程——不是為了紀念,是為了證明自己還活著。
「你放錯了。」她終於開口,聲音細得像斷線的風箏,「那U盤……是我塞進捧花里的。我以為……是給她護身符。」
林硯秋沒笑。她只是從口袋裡掏出一支舊鋼筆,擰開筆帽,露出裡面一根細如髮絲的金屬線。「你塞進去的,是空的。這個,才是真的。」
她把鋼筆插進U盤接口,輕輕一轉。屏幕亮了。
畫面是婚禮現場。水晶燈晃得人眼暈。裴硯川站在主位,西裝筆挺,表情像在簽一份併購合同。新娘低著頭,白紗遮臉,只露出一截蒼白的下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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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頭拉近。
新娘的臉,開始變。
第一幀,是沈昭。睫毛顫了一下,像在忍淚。
第二幀,是林硯秋。她嘴角有道疤,是裴硯川當年在董事會上摔的咖啡杯留下的。
第三幀,是裴雲棠。她穿著婚紗,眼神空得像被掏空的保險箱。
第四幀,是個陌生女人,左耳缺了一小塊,是車禍後做的植皮。
第五幀,另一個,右肩有胎記,形狀像一片楓葉。
第六幀,第七幀……畫面像被撕碎的膠片,一張接一張,全是女人的臉。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眼神里,有和裴雲棠一模一樣的恐懼。
最後一幀,是產房。
燈光慘白。一個女人抱著嬰兒,頭髮濕透,貼在額角。她沒看鏡頭,只低頭看著孩子,輕聲說:「你不是我的孩子,你是我們的複製品。」
裴雲棠的呼吸停了。她看見自己——在畫面角落,穿著護士服,手裡拿著一支注射器,正往嬰兒的後頸推藥。她沒穿鞋,腳趾蜷著,指甲縫裡還沾著血。
她想尖叫,喉嚨卻像被膠水封住。
這時,畫面右下角,一行小字緩緩浮現:
「歡迎回家,Echo-016。」
她猛地抬頭,想問林硯秋這是什麼,可對方已經站起來了。
「我該走了。」林硯秋說,聲音平靜得像在說晚飯時間到了,「他們明天會來抓我。我女兒的日記,藏在你床頭櫃第三層夾層里。別燒。」
她轉身,沒再看一眼。
門關上的聲音很輕。
裴雲棠還蹲著,U盤在她手裡發燙。她盯著屏幕,那行字還在。她伸手,想關掉。
U盤突然發燙。
她沒鬆手。
屏幕開始閃爍,像老式電視沒信號。畫面扭曲,女人的臉一張張碎裂,像被水泡爛的紙。然後,整塊屏幕裂開一道縫,黑煙從縫隙里滲出來,帶著塑料燒焦的氣味。
她沒動。
煙越來越濃。
灰燼落在地毯上,像一場微型雪。
灰堆里,一行紅字浮出來。
不是列印的。
不是電子的。
是血,幹了,又被新血浸透,像從地底自己長出來的。
「下一個,是你。」
裴雲棠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沒哭。
她只是慢慢站起來,走到牆邊,拉開抽屜,取出那本兒童畫冊。
第一頁,是她七歲時畫的。
一個女人抱著嬰兒,站在鏡子前。
鏡子裡,是另一個女人。
她們的臉,一模一樣。
她翻到最後一頁。
背面,用鉛筆寫著一行小字,是她自己的筆跡,但字跡歪得不像她寫的:
「媽媽,你別怕。我會替你活著。」
她把畫冊合上,抱在懷裡。
窗外,風颳得更緊了。
遠處,警笛聲由遠及近。
她沒跑。
也沒躲。
只是走到窗邊,把U盤的灰燼,輕輕掃進窗台的花盆裡。
泥土裡,埋著半截枯掉的玫瑰。
她蹲下,用手指挖開土,把灰埋進去。
然後,她抬頭,看向窗外。
樓下,一輛黑色轎車停著。
車窗降下一點。
裡面的人,沒說話。
只是舉了舉手機。
屏幕亮著。
是沈昭。
她沒笑。
只是輕輕點了下頭。
裴雲棠也點了下頭。
然後,她關上窗。
拉上窗簾。
屋子裡,只剩保溫箱的藍光,還在微弱地閃。
嬰兒的哼唱,又響起來了。
調子,和上一章一模一樣。
她沒去關。
只是走到床邊,從枕頭下摸出一枚戒指。
內圈,刻著:
「016號,永生。」
她沒戴。
只是把它,輕輕放進花盆的土裡。
和灰燼,一起埋了。
風,從窗縫鑽進來。
吹動了窗簾一角。
露出牆上的鏡子。
鏡子裡,她的臉,慢慢變了。
不是沈昭。
不是林硯秋。
不是任何一張臉。
是她自己。
但眼神,空了。
像被掏空的保險柜。
保溫箱的藍光,忽明忽暗。
嬰兒的哼唱,停了。
一秒。
兩秒。
三秒。
然後,奶瓶內壁,重新亮起一行字。
不是倒計時。
是:
「下一個,是你。」